第八十五章 石窟隐庐

狄仁杰在祠祭司库房中待了将近两个时辰，离开时日光已经从廊下移到了院墙根。他没有直接回大理寺，而是站在库房外的廊道中，将那道“封蜡略有融化“的备注与孙文昭的调阅记录在脑中并排安置好。那个在孙文昭之前翻过旧档的人，此刻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初步的位置——他需要更多信息来确认那个位置的精确性。 他刚走出祠祭司的院门，便看见欧阳北从街对面的槐树阴影中走了出来。欧阳北没有穿他那件惯常的灰褐短打，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肩上也没有挂剑，只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匕首。他走近狄仁杰时没有寒暄，只低声说了一句：“我沿着石窟外围绕了一圈，在北坡的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个被新土掩盖的洞穴入口。“ 狄仁杰看着他的神色，那层平静底下压着一些尚未被完全消化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转身与欧阳北并肩沿着街面朝龙门方向走去。 他们没有再说话。两人穿过奉先寺正面的香客通道，沿着石窟群东侧的外围山坡绕了半圈，在一处长满了野酸枣和枯藤的陡坡前停了下来。欧阳北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露出坡面上一片颜色比周围略深的泥土。那块土的表层虽然覆着新土，但与四周的岩壁接合处却有一道不规则的缝隙，像是被人用泥灰填平后还来不及与周围的石面完全融合。他用匕首的刀背沿着缝隙的边缘划了一道线，表层的新土便簌簌地脱落了一小片，露出一块被凿过的岩石边缘。 狄仁杰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些松脱的土块。土块之下是一道窄窄的石缝，宽度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的入口处被一块不规则的扁平石块半掩着，石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但青苔的分布不太均匀——有几处像是被人经常用手推开而在青苔上留下了磨痕。他侧身从石缝中钻了进去，欧阳北跟在后面，将那块扁平石块重新虚掩上。 缝隙内的空间比入口看起来更大一些。是一条斜斜向下的短通道，走了大约七八步之后便豁然开朗，像是山体内部的某处天然裂隙被人为修整成了可以居住的空间。洞穴顶部不高，狄仁杰站在里面时头顶离石壁大约还有半臂的距离。洞壁上有几处用刀凿出来的凹槽，用来搁置油灯或杂物。靠里的一侧有一块被削平了的岩石，上面铺着一层干草和一件叠好的旧衣，像是睡榻。榻旁的岩石台面上搁着一只粗瓷碗、一截短烛和一本经书。经书的封皮已经破损了大半，书页也散了一些，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洞壁的阴面处还靠着一块宽约两尺的石板，板面被磨得微微发亮，像是被人反复利用过的桌面或画板。石板的表面上残留着一幅未画完的佛像轮廓——线条简洁而流畅，只勾出了坐像的肩部和头部的大致轮廓，还没有画五官和衣纹，像是画到一半便停笔了。画线的工具大约是一截磨尖的木炭，此刻正搁在石板一侧的凹槽中。 狄仁杰的目光从睡榻移到经书，再从经书移到那幅未画完的佛像上。洞穴中的物件不多，但每一件都带着被长期使用的痕迹——粗瓷碗的内壁有一圈干涸的茶渍，说明它的使用者在这间洞穴中住过至少数月；经书的卷页虽然破损，但翻阅的痕迹均匀分布，不像是做样子的摆设。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本经书的书脊，看见书脊的接缝处夹着一小片干透了的桑皮纸，纸上没有任何字迹，但纸的纹路与他从龙门石窟泥胎中取出的那片油布残片的质地极为接近。是同一批材料。 狄仁杰将那片桑皮纸小心地拈出来，与袖中的油布残片并排放着看了片刻，然后将两样东西都收进了锦囊中。他走到那幅未画完的佛像前蹲下来，用指腹沿着石板表面那道木炭线条的走向轻轻摸了一下。炭粉已经嵌入了石面的细孔中，但线条的边缘还保持着清晰的锐度，没有被水汽和时间的风化彻底磨钝，说明这幅画画出后并不太久——大约在这半年之内。而半年前，正是孙文昭“告假返乡“的那个时段。 欧阳北站在洞穴的入口附近，没有再往里走。他将匕首收回鞘中，看着狄仁杰检查那些物件的动作，一直等到狄仁杰直起身来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这间洞穴里住过的人，要么是在等人，要么是在躲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未画完的佛像轮廓，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石缝方向走了过去。他侧身穿过那狭窄入口时在心里将那些物件的摆放位置和状态与孙文昭的死亡时间、龙门石窟修整的时间段以及那道重封蜡痕的时间做了重叠对照。这间洞穴里住过的人不是在躲人，也不是单纯地在等人。他是在守着某样东西的动向——在这里住了数月，记录着石窟内外的人员出入和泥塑修整的进程，直到某一天他看见了自己该看的最后一样东西，便放下未画完的佛像和用了一半的粗瓷碗，走出了这间洞穴。那幅未画完的佛像停笔的位置是肩部以上、五官未画，像是画的人画到这里时忽然接到了某种讯号，于是连笔都来不及收，便离开了这间住了数月之久的石室。而那讯号大约与孙文昭被人从长安带进龙门、嵌入泥胎的那段时间有关。守护者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于是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