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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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朱元璋在奉天殿里坐了三天。 奏折还是照常批。每天两百来份,从卯时到亥时,朱笔不歇。但批到中书省转呈上来的那一摞时,他的动作会慢半拍。 胡惟庸的字他太熟了。那人写字有个习惯,“臣”字最后一笔收得特别干净,带一点弧度往上挑——是练过的,好看,规矩。 十二年了。这个字他看了十二年。 朱元璋把那份奏折翻到末尾,看了看胡惟庸的署名,把朱笔搁下来,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御花园。腊梅开了几枝,夜色里看不真切,只闻得到一点冷香。 杀他。 这个念头从三天前就开始转,转到现在,已经转出了一条沟。 但每次转到“怎么杀”这一步,沟就断了。 直接杀?一道旨意,锦衣卫拿人,午门问斩,半个时辰的事。他杀过的人比胡惟庸官大的有的是。当年那些跟他一起扛过枪的老弟兄,说杀也杀了,手都没抖过。 但胡惟庸不一样。 胡惟庸是丞相。不是某一个人,是整个文官系统的顶。把顶掀了,底下那些人怎么想? ——皇帝杀丞相不需要理由。 这句话说出来好听。但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好不好听的问题,是底下那帮人信不信的问题。 他可以不给理由。但他不给理由,文官们就会自己编一个理由。 “陛下猜忌功臣。” “陛下独揽大权,容不下能臣。”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些话不会写在奏折上,会写在私信里,写在酒桌上,写在史官落笔之前的那个停顿里。 朱元璋不怕骂名。他从淮西一路杀上来的时候,什么脏话没听过。 但他怕一件事。 文官集团应激。 杀胡惟庸容易。但如果杀的方式不对,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地方布政使司——这些人会在一夜之间形成一个共识:皇帝要对文官动手了。 一旦这个共识成型,他后面想做的所有事——废丞相、设内阁、重构六部——每一步都会被人提前堵死。 不是明着反对。是暗着拖。 一道政令从中书省发下去,到地方执行,中间要过多少人的手?每一双手都可以慢一拍。慢一拍不叫抗旨,叫“下情未达”。 一千双手各慢一拍,政令就烂在路上了。 朱元璋站在窗前,把这条链在脑子里过了第九遍。 那网罗罪名呢? 胡惟庸干了十二年丞相,手脚不可能干净。但目前查出来的那些——僭越礼仪、私会外臣、门生故吏遍地——哪一条都不够格。大不敬可以下狱,但下狱和满门抄斩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要杀,就得杀得干干净净。 罪名要重到百官闭嘴,证据要实到史官下笔无话可说,时机要准到胡惟庸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三样缺一样,这刀就砍歪了。 朱元璋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上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准。 笔落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林远。 那个人肯定有办法。讲了这么多天的课,从税法到兵权到丞相到内阁,哪一步不是走在他前面? 但朱元璋没有叫人去请。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没问过别人“这仗怎么打”。鄱阳湖,他自己拍的板。北伐,他自己定的方略。洪武开国这十二年,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他做过决定。 现在让他去问一个教书先生“怎么杀一个丞相”—— 老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下颌线收紧了半分。 不至于。 他朱重八还没到那个份上。 —— 第三天。 承华殿。 五个皇子已经落座。朱标的案几上多了一本新抄的笔记,朱棣面前什么都没放,朱棡带了几张写满字的纸但扣着没给人看,朱樉那张皱巴巴的纸还揣在袖子里,朱橚手里照旧夹着《齐民要术》。 林远进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包袱。他把包袱搁在讲案边上,没打开。 “这是上次说的礼物。下课再发。” 朱樉的目光立刻粘在那个包袱上,被朱棡瞪了一眼,收回来了。 林远拿起粉笔,还没转身,耳房的门开了。 朱元璋走出来。 今天他没坐到侧面那把椅子上,而是直接站到了讲案前面,和林远隔了一步。 殿内安静了下来。五个皇子的坐姿同时端正了一个档次。 朱元璋看着林远,没有任何铺垫。 “内阁的事,咱想明白了。” 林远点头,等着。 “但在设内阁之前,有一个人挡在路上。” 朱元璋没有说名字。不需要说。殿里每个人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咱想了三天。”老皇帝的语气平淡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杀,容易。但杀完之后,文官那帮人会炸。” 他看着林远,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不是请教,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坦诚。 “咱想听听,先生有没有什么说法。” 殿内没有声音。 朱标低着头,手指压在笔记本上,没动。 朱棣的目光在朱元璋和林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落定。 林远看着朱元璋,停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个笑不大,嘴角提了半寸,又放下了。 “陛下想了三天才来问。”他说,“臣猜陛下至少在第一天晚上就想问了。”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陛下觉得自己是开国之君,杀个丞相还用问别人,说不过去。” 朱樉嘴角动了一下,强行憋住。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松了半分——这种松,只有跟他相处多年的人才看得出来。 “别废话。”老皇帝说。 “好。”林远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舆论。 五个皇子同时盯住了这两个字。 朱棡的眉头先皱了起来。这个词他认识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他一时没抓住意思。 朱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 朱棣没有任何反应,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朱元璋看着那两个字,等着。 “陛下。”林远把粉笔搁在手里,面对所有人。“您觉得杀胡惟庸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杀完之后的反弹。” “对。”林远竖起一根手指,“不是杀不杀的问题,是杀完之后满朝文武怎么看、怎么想、怎么传。” 他在“舆论”下面写了一行字。 刀落之前,先定人心。 “陛下想的是拿到足够的罪名再动手。这条路没错,但太慢,而且胡惟庸不傻,你查他,他也在查你查到哪了。” 朱元璋的手指动了一下。 “还有一条路。”林远把粉笔点在“舆论”两个字上。 “不是你去找罪名。是让罪名自己浮上来。不是你要杀他。是天下人觉得——他该死。” 殿内的空气变了。 朱棡靠回椅背,手指开始在案面上无声地敲。 朱棣的目光定在黑板上,一动不动。 林远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讲故事的节奏。 “陛下,草民问您一个问题。” 他在“舆论”旁边画了一把刀和一支笔。 “杀一个人,刀快,还是笔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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