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老狼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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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威这句反问丢出去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泥炉上水壶发出的扑哧声响,晚风从窗棂缝隙灌进来,把桌角那盏豆大的油灯火头吹得斜斜贴在灯盏边沿。 忽图剌放在桌上的手指没有再敲击,粗粝的面皮绷紧,灰褐色的眼珠定定停在常威脸上,直到那碗凉透的黑茶被他端起来一口饮尽,才将粗瓷海碗重重砸回榆木桌面上。 朱樉把搭在长凳上的大腿放了下来,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朱棡,两人的胳膊肘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 朱棣的身子依旧往前倾斜着,两只手拢在大袖里面,耳朵朝着桌子中间竖起,目光在老头人和常威之间来回游移。 忽图剌吐出了一连串低沉的蒙古语,语气生硬粗糙,像是在碎石滩上拖动重车。 其木格站在母亲身侧,手指紧紧扯着红罗裙的带子,声音平稳地将话语翻成了大明官话,“我父亲问你,大明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设互市,又是让我回到草原,是不是想把我们合撒儿部当成锁在长城外头的猎犬,替你们死死咬住西边的帖木儿汗国,再替你们挡住草甸子上那些饿疯了的散兵游勇。” 屋里的空气随着这句话沉到了底处,朱棣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出声打断。 常威虽然块头极大,面对这种几万人部落老头人的诘问,喉结到底还是滑动了一下,侧过身把视线投向了身后立着的锦衣卫总旗王成。 王成往前跨出整齐的一步,停在常威身侧,先是对着北面的朱家三位亲王躬身行了礼,随后把腰背挺起,面朝着忽图剌。 “忽图剌头人既然把话挑得这么明白,在下奉定远侯与太子殿下的钧令,也就不同您兜圈子了。” 王成的声音在泥板屋里回荡,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劲头。 “我家侯爷说了,大明从不拿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糊弄自家人,合撒儿部的三千帐,大明确实要用,西边的汗国先不提,就说鞑靼那边的残兵没了大汗,像饿狼一样四处抢夺冬营,东边的乞颜部跟你们有三代人的抢马血仇,他们缓过劲来第一件事就是抄你们的后路,这些刀子,大明若是不伸手,你们合撒儿部能扛过几个冬天?” 忽图剌身边的老妇人手背动了动,粗糙的手掌覆在丈夫枯瘦的手背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忽图剌闭着嘴唇,两腮的咬肌高高鼓起,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熬夜赶路的血丝。 王成没有停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继续说了下去。 “侯爷给开的方子只有一张,合撒儿部为大明边防征战十年,这十年里头,你们部落的战马和儿郎听从朝廷调遣,凡是大明兵锋所指,合撒儿部的骑兵必须作为先锋出击。” 忽图剌听到这里,嘴角扯出几分冷意,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用蒙古话吐出短促的一句话。 其木格立刻翻译道,“我父亲说,果然是拿我们合撒儿部的人头去填坑!” “头人先别急着下定论,听在下把话说完。” 王成从袖中掏出一份盖着鲜红火漆的文书,双手托着搁在桌子正中央。 “这十年里,朝廷每年按人头供给精盐、茶砖、布匹和铁锅,数量由互市官署核实,直接运到你们的营地,绝不克扣一两,你们部落可以整体南迁,在大同城北五十里的草场扎营,那里靠着边军大营,背后是高耸的长城,谁敢动你们的牛羊,大明的火铳和大炮就轰谁。” 屋里的风灯晃动了一下,忽图剌的眼皮跳动了两下,放在膝头的手掌慢慢蜷缩起来。 “这还不算完。” 王成向前压了半步,语调更重了些。 “十年期满之后,朝廷若在草原腹地修筑新城,合撒儿部所有人直接转为大明户籍,入城分房分地,若是不想留在塞外,朝廷准许你们举族迁入关内,在山西或者陕西给你们划定荒地开垦,免收三年钱粮,子弟可以入大明的官学读书,将来也能考功名当大明的官。” 王成退回了常威身后,垂手立定。 “我家侯爷的原话是,跟着你们的大汗南征,抢到了东西也是贵族的,战死了连一副马鞍都留不下,跟着大明干十年,换三辈子安稳日子,这笔买卖,头人自己拿算盘扒拉扒拉,到底是亏是赚。” 屋子里只剩下风吹泥皮掉落的沙沙声。 朱樉坐在对面,伸手提起茶壶,给自己面前的茶盏续了一点水,水流击打碗底的声音清脆异常。 忽图剌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风干的胡杨木,半天没有任何动静。 他征战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大元朝廷的征调,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胜者拿走所有的牛羊和女人,败者沦为世世代代的奴隶,从没有人跟他说过,打完仗之后还能进城分房子,还能让牧民的孩子去读书做官。 这种规矩,让他燃起了一丝从未感受过的感觉。 老头人偏过头,看着身边的老妻。 老妇人那张被风刀霜剑刻满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惊奇,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女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做母亲的心疼。 忽图剌终于转动了脖子,目光落在那身穿大红长裙的其木格身上。 他张了张嘴,吐出来的蒙古话不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的,反而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告诉我,我的孩子,你在明人那边待过,你觉得我该怎么选?” 其木格垂下眼眸,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光洁的下巴砸在衣襟上,将大红色的绫罗洇湿了一小片深暗的痕迹。 她吸了吸鼻子,用蒙古话回了一句,“父亲,我从捕鱼儿海被俘虏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到进了侯府,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大明的军营里当牛做马,可是在大明,只要你守规矩,哪怕是个做粗活的下人,也能昂着脑袋在大街上走,不用每天半夜惊醒,害怕有别的部落骑马冲进帐篷割断脖子,后来我遇到了常威,再后来,我又回到了草原。” 其木格的声音哽咽着,“父亲,成吉思汗的荣光早就在漠北的黄沙里埋没了,现在的草原上全是要吃人的饿狼,您守着那虚名不肯放手,合撒儿部的三千顶帐篷,迟早要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我和母亲,还有部落里的妹妹们,难道还要再去给别的头人当奴隶吗。” 忽图剌的身躯剧烈颤抖着,他那布满粗茧的大手猛地握紧成拳,掌背的青筋高高跳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朱樉的大腿在这一刻紧绷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忽图剌那只手。 朱棣的眼角微微跳动,右腿已经暗自向后撤了半寸,随时准备翻过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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