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奇袭?我要堂堂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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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袭?”
林远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帅交椅里,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青花茶盏的杯沿往上提了提,滚烫的茶汤表面漂着两片舒展的六安瓜片,顺着热气往外散发着一股子苦香。
帐外后山方向正传来连绵不绝的松脂爆裂声,两百桶猛火油引燃的滔天烈焰顺着西北季风往山顶老林子里头狂卷,把整座中军大帐的牛皮帐顶映得一片通红。
秦王朱樉急得在紫檀帅案前头来回踱了三趟步子,靴底板把地毯上那面画着残破周字旗号的旧藤牌踩得咔咔直响。
“先生你还有闲心喝茶!今天早上咱们进浅茅湾的时候,外海暗礁那边可是溜走了四五条倭寇的小早船,加上西岸水寨里头又冒出张士诚手底下这帮滑溜得跟泥鳅一样的江南老油条,这会儿工夫,咱们大军跨海杀过来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九州岛去了,对方要是在岸边扎下营盘死守,咱们三天后过去岂不是要拿脑袋去撞人家的铁板!”
大帐外头的浅茅湾滩头上,刚刚打完一场抢滩恶仗的一万名脱产新军将士与一千二百名山西山东老矿工才刚放下手里的粗瓷大海碗,海岛入夜后的干冷北风刮过空旷的碎石滩,吹得不少白天蹚水登岸、棉甲下摆还没干透的年轻兵卒直缩脖子,随军工匠更是打着火把在炸断的栈桥边上叮叮当当地敲打木桩,急着在三天死限之内把靠船的深水泊位抢修出来。
“启禀侯爷,汤老帅,白天在西岸隐蔽水寨里头抓到的那三个重伤贼寇头目已经押到帐外了,里头有一个还是当年平江城逃出来的张士诚旧部老水手!”
千户袁进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大步跨进来,身上的铁叶甲还挂着暗红色的血冰渣子,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乐浪步卒副将嫌外头那三个俘虏肠子都快流出来了,走一路淌一路血,当即把腰刀往上一托,冲着帅案抱拳请示。
“侯爷,那三个家伙被咱们的铅子打穿了琵琶骨和大腿根,眼瞅着没剩几口气了,留着也是浪费军医的金疮药,不如让末将现在拖去滩头一刀剁了脑袋祭旗!”
“慢着。”
林远把手里的茶盏搁回紫檀桌面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死人可不会替咱们画九州岛的水道图,传本侯令,让随军医官立刻救治!给我吊着命!”
袁进抱拳领命,转身将那两名急着砍人立功的副将劝出帐外,亲自盯着医官去救治活舌头。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朱樉见林远非但不着急封锁消息,反倒花大力气去救几个半死的水贼,两只粗眉毛拧成了麻花,一屁股坐回左侧的太师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林远瞧着这位一心惦记着去日本挖银山的秦王殿下,站起身走到北侧悬挂的巨幅东海舆图跟前,伸手在釜山港到九州岛博多湾之间那片浩瀚无垠的蓝色水面上重重抹了一把。
“殿下以为咱们这是在北方大草原上跟北元骑兵打仗,还能借着土坡和沙丘藏住几万匹战马的动静?”
林远转过半个身子,手指点着海图上标注的一百五十艘战船编队符号,把话挑得明明白白。
“这茫茫大海一望无际,别说是棵遮风挡雨的树,连块高出水面的石头都少见,视野比漠北草原还要通透百倍!咱们这一百五十艘千料大福船扯起数丈高的硬帆往南开,隔着三四十里海面,人家岸上望楼的哨兵只要没瞎就能瞧得一清二楚,除了半夜摸黑行船,大白天在海上走,根本就不存在藏匿行踪的可能!”
站在火盆旁的信国公汤和听到这话,原本紧锁的花白眉头动了动,顺着林远手指的方向凑上前看了看海图上的里程刻度。
林远拿起桌上的炭笔,先在对马海峡北水道画了一道短线,接着又从对马岛南端往九州岛北岸的壹岐水道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墨线。
“咱们今天拂晓之所以能打宗经茂一个措手不及,是因为釜山港到对马岛只有百十里海路,大船前半夜拔锚顺风过海,天亮前刚好能摸到浅茅湾门口。”
炭笔的笔尖重重顿在九州岛北岸那片犬牙交错的浅滩标记上。
“可从对马岛南下日本九州本土,中间隔着壹岐岛与两百多里陌生外海,咱们这一百五十艘底舱压满火药重甲的大船吃水极深,半夜里头在完全没摸清暗礁底细的外海盲目夜航,那不是去奇袭敌人,那是带着三万大明儿郎自己往海底礁石上撞!这一仗从定下东征章程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只能在大白天破浪强攻,以堂堂正正的碾碎他们的滩头防线,跑掉四五条报信的小船又算得了什么?”
朱樉听懂了这个道理,胖脸上的焦躁瞬间散了个干净,拍着大腿又乐呵起来。
就在此时,棉门帘再次被掀起,四名亲兵用两副简易木架抬着三名浑身缠满染血麻布的俘虏走进帐内,扑通一声扔在了火盆前头的羊毛毯子上。
当中那个左腿被木板固定、五十来岁的汉子闻到帐内浓郁的烈酒与炭火味,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伤口撕裂的剧痛,拼命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磕头,嘶哑着嗓子喊的竟是一口地道的江南姑苏官话。
“侯爷饶命!老帅饶命啊!小人周阿四原本是平江府太湖边上的渔户,当年是被张士诚的部将拿刀逼着出海的,只要天兵爷爷留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把知道的倭国底细和岛上的藏宝地全吐出来!”
旁边那两名同样被军医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倭寇小头目见周阿四开了口,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没了用处被拉出去砍头,也跟着哇啦哇啦地用半生不熟的高丽话混日语混着汉话着比划,争相吐露实情。
林远让几个百户上前交叉核对,不到两刻钟工夫,不仅确认了早间逃走的那五条小早船确实是顺风跑去九州博多湾向当地豪族松浦党报信,周阿四更为了活命,要过一张白纸和炭笔,趴在地上抖着手画出了对马岛南北两端深山坳里头尚未被明军发现的六处暗藏粮窖,以及两个专门替宗氏水贼锻打倭刀的隐蔽铁匠村落!
拿到这份意外之喜,林远当即命人将三名俘虏带去偏帐看押喂饭,随后走出大帐来到寒风呼啸的滩头高坡上,传令全军三万将士以千人队为单位,轮流围着五百堆篝火烘烤白天淋湿的藏青棉甲与行军靴,两百名随军伙夫更是在红砖大灶台上彻夜温着几十锅滚烫辛辣的老姜红糖水,确保每一名顶着北风巡夜的值哨士兵随时都能喝上一碗热汤驱寒,整座浅茅湾大营在黑夜里秩序井然。
就在士兵们烘烤衣甲的时候,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带着十几个手里举着松明火把的老把式,顺着被火炮炸塌的倭寇水寨后墙一路摸到了山脚下的岩石断层边。
老陈头抡起随身的小铁镐在青黑色的山石上用力凿下两块石片,凑到火把底下眯着眼睛瞅了瞅断口纹路,随后又在旁边倒塌的倭寇铁匠铺废墟里头扒拉出几十筐沉甸甸的灰黑石头,乐得拔腿就往中军大帐方向跑。
“侯爷!秦王殿下!大喜事啊!这水寨后头的山脚下头全是一等一的青石灰岩,明天咱们垒两个土窑就能烧出上好的石灰,拌上沙子正好拿来加固栈桥木桩!而且小人刚才在倭寇打铁的烂棚子里头,还翻出了整整四十筐从倭国本土运过来的富银矿石原石,那石头缝里头的银丝亮得晃眼!”
帐内的朱樉一听见富银矿石四个字,抓起老陈头递过来的半块灰黑石头凑到灯下看了又看,恨不得当场抱住老陈头亲上一口。
转眼到了子时正刻,后山老林里头的大火还在噼啪作响,躲在对马岛北端一处偏僻山坳渔村里的两百名宗氏死忠武士,眼看主公宗经茂被大火困死在山里,不甘心坐以待毙的他们趁着夜色掩护,嘴里咬着竹枚,手里端着蘸满鱼油的火箭与长倭刀,顺着山谷羊肠小道摸到了浅茅湾大营北侧的山口外围,企图借着西北大风放火箭引燃明军堆放在滩头岸边的粮草木箱。
可这群自诩夜战无敌的矮子刚猫着腰钻出山口灌木丛,还没来得及摸到明军营地外围百步之内的木栅栏,黑暗的乱石岗后头便响起了一记短促的黄铜竹哨声!
负责北侧山口防务的千户袁进早就按照林远白天的死命令,在迎风面的山坡暗处布下了整整三列装填完毕的子母铳暗哨。
“第一列,放!”
轰!轰!轰!
三轮连绵不绝的橘红色火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骤然亮起,九百颗沉重的铅弹贴着地面横扫过去,把山口外那片五十步宽的空地犁成了血肉磨盘,两百名摸黑偷袭的宗氏武士连一支火箭都没能搭上弓弦,便在短短十几个呼吸的金属风暴里全数被打成了筛子,残肢断臂扑通扑通倒了一地。
林远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大帐门前,听完袁进提着滴血倭刀跑来禀报的战果,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沙漏里头滴落的水位。
信国公汤和也披着衣服走了出来,指了指已经过了子时的沙漏刻度,语气凝重地提醒道。
“林侯爷,算上刚过去的这一天,咱们立下的三天拔岛死限可就只剩下二月二十八和二十九这两整天工夫了,无论如何三月初一清晨无论如何都得拔锚南下!”
“两天工夫,足够把这座岛连皮带骨头刮干净了。”
林远点了点头,当即冲着袁进下达了明日的清剿将令。
“传令下去,今晚值夜击退敌袭的第一千人队将士,伙夫房立刻给每人加发两个滚烫的夹肉大饼!明天一早天一亮,一面派兵照着周阿四画的图把岛上剩下的六处粮窖和铁匠村落连根拔除,一面把今天打空的所有子铳钢罐全部集中到滩头木棚里头,重新填满柳炭新火药与铅弹!”
北侧哨位的篝火堆旁,来自凤阳卫的十八岁年轻军卒将手里刚打空的子母铳架在腿上,双手接过百户官递过来的两个夹满咸猪肉片的热乎大饼,狠狠咬下一大口,滚烫的肉香混着麦香填满胸膛,浑身上下半点困意都没有。
而在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内,刚刚喝完一碗参汤的张士诚旧部老水手周阿四再次被带到了巨幅日本舆图前,他跪在羊毛毯子上,用缠着麻布、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食指,越过波涛汹涌的壹岐水道,重重指向了九州岛北岸博多湾后方盘踞的几大倭国强藩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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