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冰碛洞口，埋藏的寒冰

河谷向前延伸，高原的风裹挟砂砾打在人的脸上。 待开工的隧道洞口，坐落在宽大的古冰碛扇之上。放眼望去，地表大小巨石杂乱堆叠，泥沙、碎石相互充填，土层缝隙之下，藏着远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埋藏冰层。 八十年代末的高原工地，没有先进的钻探手段大面积探明地下冰层分布，大多依靠露头踏勘、坑探来推断地层。 张敬山带着两名技术员，沿着洞口边坡一点点徒步勘察。高原行走耗氧量巨大，走一段就要停下大口喘气，腰背旧伤在高寒之下持续作痛。他拿着地质锤敲开几处探坑，坑底潮湿冰冷，局部土层缝隙之中，晶莹的薄冰赫然显露出来。 “这一层冰碛堆积，成分太杂。大块漂石、粉土、细砂搅在一起，地下断断续续分布埋藏冰。”张敬山指着探坑，跟身边技术员说道，“一旦开挖把覆盖层揭开，日晒风吹，地下冰层消融，土体瞬间失去骨架支撑，洞口会发生整体性大溜塌。不只是掉几块石头，整片冰碛扇都有可能失稳。” 项目内部的方案研讨会上，分歧再一次出现。 一部分施工管理人员依旧沿用内地惯性思维：刷开洞口边坡，清理表层松散碎石，架拱喷砼，抓紧进洞抢工期。 “内地的硬岩隧道、南方软土隧道的进洞办法，在这里行不通。”张敬山把探坑素描摊在木桌上，“最大的敌人不是看得见的碎石，是看不见的埋藏冰。冰层不动，土体安稳；冰层一化，全盘瓦解。开挖扰动越大，冰层暴露越多，风险越高。” “难道洞口就不开挖了？”有人反问。 “洞必须进，但要最大限度减少对原生冰碛地层的扰动。”张敬山伸出手指点在草图上，“第一，洞口不能大开挖，尽量少削山体，保留上部原有覆土，避免大面积冰层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下；第二，洞口外围提前修筑拦石、挡护结构，隔绝坡面冻融崩落的巨石；第三，进洞坚持短台阶、短进尺，挖一小段立刻封闭，绝不允许掌子面长时间裸露暴晒；第四，洞口做好遮阳挡雪的简易防护，减少日照升温，延缓地下冰层消融速度。”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高原，做完善的保温设施并不现实，只能靠施工方法、工序安排，来降低温度变化带来的破坏。 会议几番争论，结合现场坑探情况，最终采纳保守进洞方案。 施工筹备有序展开。不追求一次性把洞口坡面削得整齐美观，只清理局部已经松动的危石；洞口外侧夯筑厚重土石拦石堤；搭起简易帆布遮阳棚，遮挡洞口上方坡面，减弱阳光直射。 张敬山依旧坚持，布设大量木桩观测点。坡顶、洞口两侧，全部打上标记，每日分早、中、晚三次记录位移。高原昼夜温差极大，中午日晒最烈、后半夜温度最低，这两个时段是重点观测窗口，同步记录气温变化，对比土体变形。 油灯下翻开野外手记，郑重写下： 冰碛层隧道，开挖就是和时间赛跑。每多暴露一分地层，就多一分冰层消融的风险。不追求外观规整，优先保全地层原生状态，是高原不良地质洞口的生存之道。 筹备完毕，隧道开始试掘进。 头两循环还算平稳。掌子面土体冰冷潮湿，零星小块碎石掉落，没有出现大规模垮塌。帆布遮阳棚挡去大部分日光，地下冰层暂时没有快速消融。 所有人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高原天气变幻无常。连续几日晴天过后，一股暖流过境，白天气温异常升高，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 值守的观测人员急匆匆跑向临时工棚。 “张技术员！坡顶木桩位移明显变大，洞口地表出现断续的张拉裂缝！掌子面渗水也比之前多了！” 张敬山快步赶往隧道洞口。 正午烈日之下，遮阳帆布已经被大风扯破一角，强烈阳光直接照射到局部开挖壁面。土层缝隙渗出冰凉融水，顺着裂隙缓缓流淌。坡后缘新生成数道裂缝，土体正在发生缓慢蠕变。地下埋藏冰，已经开始融化。 暖流来袭，冰层提前消融，洞口地表开裂渗水。修补遮阳棚已经来不及，是立刻停工封闭掌子面避险，还是冒险继续掘进？冰碛层一旦整体滑动，整条洞口将会彻底损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