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归途有风

第三百二十五章归途有风 青河省的麦子熟了。 陈烈立在田埂上，放眼是漫无边际的金黄。风卷过麦浪，沙沙不绝，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说话。身后是刚翻修好的农家小院，土墙黛瓦，院角新栽一棵槐树，枝叶随微风轻晃。 一晃三个月。 自鹰愁涧脱身之后，林渊父母便安置在这老家。第七处调来最好的大夫，一点点清掉他们体内残留的暗金药剂。只是有些创伤，药石难愈。夜里父亲常常惊醒，怀里紧紧搂着那件旧棉袄，独自坐在堂屋抽整夜旱烟。母亲愈发寡言，时常对着空气，反复轻唤一个名字：渊儿。 每次听见，陈烈心口就被钝刀慢慢割着。 他不是林渊。 可少年的记忆、执念、没能尽完的孝道，全都烙进这副躯体，沉在灰金核里，慢慢成了他的一部分。他跪在二老面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抵着泥土，心底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陈烈：对不住，来晚了。 林渊：爹，娘，儿子回来了。 这一跪，两道魂魄彻底相融。他不再是苍龙山那个只剩杀伐的燕归，也不是借躯壳苟活的孤魂。他是陈烈，也是林渊，守着这片麦田，守着这对老人，守着身边的人。 这三个月，像一场触手可及的长梦。 他学着林渊的样子，清晨挑水，黄昏劈柴。粗糙斧柄磨出掌心新茧，汗水砸进泥土，沉甸甸的，踏实。每次端着熬好的绿豆汤走进堂屋，母亲就停下手中缝补，用那双被毒素与岁月耗得涣散的眼睛长久望着他。她不再追问他是谁，只用粗糙指腹反复摩挲他手背，像是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温热。 浅野樱，成了小院最安静的根。 短刀被收进箱底，换上素色棉布衫。灶台烟火洗去她一身血腥冷意，她帮老人添柴、翻晒草药，动作熟稔，仿佛早已在此生活多年。每到深夜，陈烈在院中打拳，她就坐在槐树下静静看着。双生契在夜色里流转，她的呼吸慢慢追上他的心跳，两股气息缠在一处，难分你我。 陈烈深吸一口，麦香灌满胸腔。心口灰金核不再狂暴搏动，沉得如一潭静水。他低头看自己双手，这双手曾经握刀斩敌，如今只沾泥土与草木汁液。 “樱。”他声音融进风里，“你说，这样的日子，算不算偷来的？” 浅野樱已经走到他身后。她抬手，指尖轻轻抵在他心口，隔着薄衣，触到那一点温热。 “不算偷。”她轻声应答，深褐眼眸盛着整片金色麦浪，“是挣来的。” 陈烈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双生契微微震颤，如同两颗终于对齐节拍的心脏。 “嗯。守。” 话音落的刹那，风骤然一滞。 翻涌的麦浪声戛然而止，静得诡异，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陈烈站直身子，目光越过整片麦田，望向远处苍龙山余脉。云层沉沉压在山头，浓黑如墨。 一缕异样的风从山脚漫上来，裹着土腥与铁锈。风里藏着细碎震颤，像是无数骨头互相摩擦，又像古老的铜铃贴着地面，缓缓朝着小院靠近。 灶房里，浅野樱添柴的手猛地顿住。她转头，隔着木窗望向田埂，身上柔和气息瞬间敛尽。 “来了。”她说。 陈烈没有回头，缓缓攥紧拳头。母亲方才给他系在腕间的铜钱，硌得掌心生疼。 这三个月得来的安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