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要启动结构性断裂，需要的能级更高

五天之后，何江峰拿到了全部三百五十发的测试报告。 老孙把数据汇总表发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老何，你这个板子有点意思。” 何江峰没回这句话，先把表格打开。 第一组P1B1E1的结果他是知道的，M43普通弹正挡、背不鼓。但后面六十九组的完整数据，他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看完。 看完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表格又从头翻了一遍。 老孙说得没错，是有点意思。 何江峰拿着打印好的报表去了老孙的办公室。老孙正对着屏幕在调高速摄像机的回放，见他进来，直接把一段视频拖到时间轴上。 “你看看这个。” 画面是某一片插板的正面撞击瞬间，慢放四千倍。弹头接触面板的刹那，表面出现一个亮白色的压痕区，随即弹尖开始向四周铺展变形。但面板本身没有任何裂纹向周围扩散的迹象，撞击点周围没有放射状的碎裂纹路，只有一道浅浅的环形凹陷。 “这是哪一组？”何江峰问。 “P3B2E1。第三轮打的，M43穿甲弹。” 何江峰看着屏幕上那个画面，顿了一下。 “穿甲弹？” “对。钢芯弹芯打在面板上，弹芯自己碎了。板子连裂纹都没有。” 老孙把视频进度条往后拉了几帧，圈出撞击点的区域：“你看这里，弹芯碎裂之后，残余碎片被PE层兜住了，背板侧面没有记录到任何凸起变形。整块板打完以后还是平的。” “这是什么厚度？” “面板两毫米一，背板一毫米。” 何江峰站在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老孙说：“我干了十四年弹道测试，经手的插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陶瓷板打M43穿甲弹什么表现我很清楚，正面会碎一片，背面就算不穿也会鼓包。你这个板子倒好，打完就一个白点。” “你测到第几组开始有变化的？” “第二十五组，”老孙翻了一下记录本，“P4B1E1，两毫米二的面板配最薄的背板。从这一组开始，穿甲弹芯撞上来的碎裂程度明显加大，弹坑深度有一个台阶式的下降。到P5、P6、P7这几组，弹芯基本就是自己把自己撞碎的，板子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 何江峰翻着记录本，看了半天。 十组之后的变化说明了一件事：面板增厚到某个临界厚度之后，对钢弹芯的破碎能力出现阶跃式提升。不再是厚度线性增加、防护线性变强；跨过这个阈值之后，材料在冲击下的动态响应机制发生质变。 他走到老孙的工位旁边，把打印的报表翻到中间一页，指着第37组的数据说： “P5B3E2这一组，M43穿甲弹五发全挡，7.6251M80弹五发全挡，连打了十发，背板没有穿透记录。” “对，我还加测了一轮。”老孙说，“第五发打完之后我在同一块板上又补了五枪，打的是面板边缘，不是弹坑位置。十发打完，板子还在。” “还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能打。” 何江峰沉默了片刻，说：“把高速摄像的对比数据导出来，我要看裂纹扩展时间。” 老孙把陶瓷靶和C1靶在同一种弹速条件下的冲击影像并排放在两个屏幕上。何江峰来回看了三遍。 在弹丸冲击下，陶瓷靶的动态断裂阈值低，撞击发生的微秒量级内就会出现大范围脆性碎裂。 影像里可以清楚看到，弹头接触陶瓷板的那一刻，以撞击点为圆心，放射状裂纹在几微秒内扩展到整个靶面，撞击区域的陶瓷瞬间丧失结构承载能力，后续能量直接作用在已经碎裂的粉体上，靠粉末挤压消耗弹丸。 但C1合金靶的表现完全不同。 同等硬度条件下，C1合金的动态断裂阈值比陶瓷高出一个量级以上。撞击初期，弹头接触面的应力波已经超过了陶瓷的断裂门槛，但对C1来说这个应力水平远不足以启动扩展型裂纹。 影像里，弹头以同样的速度撞上来，弹尖变形、碎裂、向四周飞溅，而靶板上只有撞击点位置的局部压痕，没有任何裂纹向非撞击区域扩展。 何江峰把影像停在第37组那一帧。 “结构完整性保持的时间差了多少？” 老孙指着数据：“陶瓷靶在撞击后大约八到十二微秒开始出现宏观裂纹，到二十微秒左右，撞击区域已经完全碎裂失去承载能力。C1靶在同样的时间点，表面只有压痕和弹头残留物，一直到四十微秒之后，都没有出现可扩展的裂纹。” “也就是说，陶瓷是把自己碎掉来换弹丸的动能，C1靠高压挤压、剪切粉碎弹芯，维持自身结构完整。”何江峰说。 “差不多这个意思。陶瓷的思路是“你我一起碎”，C1的思路是“你碎了我还没碎”。”老孙把影像关了，“C1碎得慢，要启动结构性断裂，需要的累积能量比陶瓷高得多。常规弹药的能量密度，达不到这个门槛。” 这就是模型和现实的差距。 何江峰想起之前仿真时的计算结果——软件里最薄面板1.8mm对M43普通弹的模拟结果是不稳定拦截，2.6mm才做到稳定拦截。 但实测数据完全不是这么回事。P1B1E1是最薄的面板加最薄的背板，第一天实测就打出了全挡无鼓包的结果。 仿真模型低估了这个材料。 原因也很简单——模型库里没有HRC65硬度、断裂韧性KIC45这种参数组合的材料。 当时只能选用常规高硬度工具钢的本构参数来做估算，而现有钢材本构默认高硬度材料极易发生绝热剪切失稳。 软件预判撞击会快速催生剪切裂纹，相当于把C1当成普通脆性工具钢来计算，所以仿真结果严重低估了它的抗侵彻能力。 软件不认识这种材料，但子弹认识。 何江峰翻开测试报告倒数第三页，那里是老孙在完成正式流程之后加做的补充测试记录。 两毫米C1车刀钢板加PE复合板，没有加T1背板，单独打了一轮。M43普通弹，五发全挡。 这块组合的面密度大约相当于市面上主流陶瓷插板的三分之二，防护效果持平。 “不加背板就够用了？”何江峰问。 老孙说：“这一组我是拿P4的面板配E1和E2各做了五片，全打完了。普通弹正挡，穿甲弹打不穿，背面变形量在标准范围内。按国标算，这一组已经达到防护等级的要求了。” 何江峰在本子上把数据记下来，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 这意味着在最简配置下，面密度可以压到很低的水平，而现有的陶瓷插板要达到同等防护，普遍比这重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 如果省掉T1背板，重量优势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