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永无乡

“轰隆——！” 一声并不存在于现实层面的巨响在莉娜的脑海中炸裂，将她从那跨越了两千年的沉重梦境中猛然惊醒。 莉娜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的后背。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种如同极光般的幽绿色光带在小镇的上空缓缓流淌，将整个世界照得光怪陆离。 在大街上，在花园里，甚至就在莉娜书房的窗台上，无数半透明的虚影正在游荡。 他们有的穿着科贝伦的服装，有的穿着坎尼亚特风格的服装，还有一些穿着莉娜从未见过的服饰，他们浑浑噩噩的游荡者，在虚空中呢喃低语着。 整个世界都乱了，就像是有人把不同时空做成了底片，强行融合在了一起，投影在名为“现实”的荧幕上。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现代醉汉正跌跌撞撞地穿过马路，而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一队穿着古老铠甲的卫兵正列队走过。双方就像是没有实体的空气一样互相穿透了身体，却又都在接触的一瞬间打了个寒颤。 “我嘞个......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奥斯尔洛镇吗？” 莉娜龇牙咧嘴的坐起身子，摇晃着自己浆糊般的脑袋。 “嘭！”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莉娜姐姐！” 安妮一脸慌张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牵着同样脸色苍白的小艾米。 “外面……外面好多人！好多奇怪的人！他们直接穿过了墙壁！还有……还有院子里的那树，突然变成了一口古井！发生什么事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是......是那些邪教徒吗？” “比那更糟，安妮。” 莉娜迅速从椅子跳下来，她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双手按住安妮的肩膀，看着她写满惊慌的灰色大眼睛。 “听着，安妮，出大事了。【梦境之门】的封印正在失效，历史的残响正在侵蚀现实。如果不阻止它，整个世界都会被拖进一个实体的梦境中，所有人都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紧紧抓着安妮衣角的艾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安妮，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带着艾米待在书房里。无论外面听到什么声音，或者是看到什么死去的人复活，都绝对不要开门，也不要回应！如果有人闯进来，就把他冻成冰雕！” “保护好艾米，还有这个人偶，也保护好你自己。能做到吗？” 安妮看着莉娜的眼睛，慌乱的心情也平复了一些。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法杖：“嗯！” “好孩子。” 莉娜揉了揉她的头，看着两个少女离开了书房。 她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托尼斯·西比尔交给她的羊皮纸信封。 “钥匙……眼睛……” 莉娜的脑海中闪过梦境最后，拉维妮娅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快步走到书桌旁。 那具穿着红裙的“舞蹈家”人偶正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注视着莉娜。 “呼……” 莉娜深吸一口气，将信封平放在人偶面前的桌面上。 随后，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几根蜡烛，动作飞快地在人偶周围的地板上绘制起一个简易却精密的仪式法阵。 最后，在法阵的中央点燃了配置好的熏香。 这正是当初她用来和尤菲米娅交换身体的那个“意识置换”仪式。 既然这具人偶是容器，而义眼是钥匙，那么想要通过义眼看到信中的内容，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成为人偶。 熏香令她的视野逐渐模糊，蜡烛随着魔力的注入逐渐点亮。 五彩斑斓的色彩在视野中飞速后退，紧接着是一阵失重般的坠落感。 当视线重新清晰时，世界变了。 莉娜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由无数蓝色丝线构成的世界，那是透过“义眼”所看到的特殊世界。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传来的却是木质关节摩擦的僵硬触感。 成功了。 莉娜控制着人偶的身体，缓缓低下了头。 在她的注视下，桌上那个原本毫无动静的信封，突然发生了变化。 信封表面的封印符文像是遇到了热水的积雪，迅速消融，羊皮纸轻轻浮在空中，金色的字迹逐个浮现于信纸的表面。 那是她无比熟悉，属于“拉维妮娅”，也属于林夏的字迹。 写的真tm丑...... 莉娜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 然而，随着视线的下移，她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致未来的我：”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事情已经大条了，而我也大概率已经把自己玩脱了（笑）。” “别急着骂我，也别急着找什么对抗S级收容物的超级禁咒。这封信里没有那个。” “S-09【梦境之门】的本质其实是……” 看到那个词的瞬间，莉娜——或者说此时的人偶，僵硬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没人知道，一个人偶的脸上竟然还能出现如此复杂精彩的表情。 ------------------------------------- 高卢城的上空，皎洁的月亮不止何时已经被染上了一层绯红。 斐妮丝行走在破碎的街道上，银色的战靴踏碎污泥，恐怖的魔力气息毫无保留的向四周扩散着。 无数梦境力量扭曲成的怪物发了疯的扑向这个魔力焦点。 它们形态各异，有长着人脸的蜘蛛，有蛇头牛身的巨兽，有背生双翼的猎犬，它们的身上散发着强大的气息，有的甚至拥有匹敌A级强者的实力。 “碍事。” 斐妮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轻轻挥动右手，仿佛在驱赶恼人的苍蝇。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波纹以她为中心横扫而出。那些狰狞的怪物在触碰到波纹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月光的冲刷下崩解成了最原始的粒子。 斐妮丝冰湖般淡漠的灰色双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变强了。”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粘稠的魔力浓度正在呈指数级上升。 如果说之前在水晶宫的那个结界只是一个孤立的池塘，那么现在，整个高卢城已经变成了一片即将沸腾的汪洋。 现实的锚点正在松动，逻辑的链条正在崩断。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重重迷雾，锁定了城市中央那座最高的钟楼顶端。 在那里，一个绿色的身影正张开双臂，如同拥抱世界般伫立着。 “找到你了。” 斐妮丝脚尖轻点地面。 轰！ 她脚下的整条街道瞬间塌陷出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她的身体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瞬间跨越了数公里的距离，轰然坠落在钟楼的塔尖之上。 “为了不睡觉，你还真是努力呢，坏孩子。” 绿发魔女并没有回头，她依然背对着斐妮丝，看着脚下那座已经完全沦为疯狂乐园的城市，声音里充满了陶醉，“看啊，大家睡得多香……整个世界都在做梦，为什么你非要醒着呢？” “因为我要下班了。”斐妮丝语气平淡，右拳之上，银白色的光辉开始疯狂压缩坍塌，“把S-09交出来。” “嘻嘻……做不到哦。” 绿发魔女缓缓转过身。 她身上残破的服装骤然破碎，瞬间变成了布满符文的华丽长袍，蒙着阴翳的双眼中出现两团深紫色的诡异旋涡。 “因为这里……已经是我的国度了。” 她抬起苍白的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神国展开·永无乡（Neverland）】！” 嗡————！！！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色彩。 高卢城消失了，她们出现在一片漂浮着无数破碎时钟和扭曲建筑的灰白荒原，荒原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白色浓雾。 天空变成了深邃的紫色，无数只巨大的眼睛在云层中缓缓睁开，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斐妮丝。 这不再是之前那个脆弱的半成品结界。 随着梦境的扩散和锚的汇聚，S-09的力量已经得到了空前的强化，它已经由脆弱的结界转化成了完整的神国。 “在这里，想象即是现实，认知即是力量。” 绿发魔女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斐妮丝，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我知道你很强，月之魔女。据说那五位半神都不是你的对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身后的灰白雾气开始剧烈翻涌。 五道巨大的阴影，缓缓从迷雾中浮现。 左侧，狂风呼啸，一道由青色飓风凝聚而成的人形虚影手持法杖，周围环绕着足以撕裂钢铁的风刃——第十席，风之魔女。 右侧，烈焰滔天，一个全身燃烧着赤红火焰的女性虚影傲然挺立，连空间都被那高温烧得扭曲——第八席，焚焰魔女。 中间，藤蔓疯长，无数鲜花与荆棘交织成一位充满生机却又暗藏杀机的女神——第七席，生命魔女。 而在她们身后，还有两道更加模糊，气息却更加恐怖的身影，由无数书页汇聚而成的知识魔女，以及背负长剑的影之魔女。 五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到令天地变色的魔力威压，在这一刻汇聚在一起，如同一座大山般压向了斐妮丝。 虽然只是梦境生成的虚影，但在这个唯心的世界里，只要“相信”她们是真的，她们就拥有着堪比本体的力量。 绿发魔女看着被五位“大魔女”包围的斐妮丝，笑得无比开心： “听说，她们曾经都败在了你的手上……” “但，如果她们一起上呢？” 面对着铺天盖地的威压，斐妮丝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她只是默默地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紧，身上的银色盔甲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来吧。” ------------------------------------- 高卢城的穹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一股股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从裂隙中逸散而出。 街道上一个孤独的人影缓缓向前走着。 淡金色的六边形光盾在林清婉身侧缓缓旋转，将那些试图攀附上来的疯子和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致幻气息无情地弹开。 作为一位B级魔女，她的精神足以抵御这种程度的侵蚀，这让她成了这座堕落城市中为数不多的清醒者。 但这种清醒，在此时此刻，却是一种比疯狂更残酷的刑罚。 她亲眼看着一位穿着丝绸礼服的贵妇人，正一脸陶醉地抱着一根生锈的铁栏杆，仿佛那是她最爱的情人，在那布满铁锈和鸟粪的金属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她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工人围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井盖，像是围着一场盛大的篝火晚宴，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捞里面那浑浊的污水，嘴里大喊着“美酒”。 “疯了……全疯了……” 林清婉皱着眉，黑色的高跟鞋避开地上那一滩滩可疑的污渍。 她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块测定仪，静静看着仪器上的读书。 “从刚才月之魔女阁下进入那条缝隙开始，现实崩溃的速度就减缓了......可惜，联系不上总部。” 她手中的魔导通讯器依然只有刺耳的忙音，高卢城的魔力基站似乎也被这股疯狂的潮水冲垮了。 就在这时，路边花坛里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个身影正跪在花坛里，双手疯狂地挖掘着泥土，然后大把大把地将那些混杂着蚯蚓和枯叶的黑土塞进嘴里。 林清婉停下脚步。 虽然那人满脸泥污，衣服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但他的胸口却悬挂着一枚银色的徽章。 那是……巫师协会的注册徽章？ 而且看那银色的镶边，至少是C级以上的正式巫师！ 一个拥有强大精神抗性的C级巫师，竟然也会沦陷在这场幻觉里？ 林清婉眼神一凛，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后领，一把将他从泥地中拔出。 “醒来！” 她低喝一声，指尖亮起一道刺目的青光，狠狠点在那人的眉心。 “【清醒术】！” 强大的精神术式瞬间贯穿了那个巫师的大脑，强行驱散了笼罩在他意识上的迷雾。 “呕——！！” 那巫师猛地浑身一颤，眼神中的迷离瞬间消散。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头，他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大团大团黑色的泥土混合着胃酸被他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他狼狈地瘫坐在地上，用袖子擦着嘴角的污秽，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清醒了？” 林清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问道：“你是巫师协会的人？为什么不张开精神屏障？你难道没感觉空气中的异常么？” 那巫师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污泥的，精瘦憔悴的脸。 在看清了林清婉那身整洁的西装，以及胸前墨山重工的徽标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唤醒我……” 他突然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扒着林清婉的屏障，指甲在光壁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让我回去！求求你！让我回去！” “回去？”林清婉眉头紧锁，向后退了半步，“回到那个吃泥土的梦里？你疯了吗？你是巫师，是体面人，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体面？哈哈哈哈……体面有个屁用！” 那巫师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冲刷掉了脸上的泥垢，露出了底下那张惨白的脸。 他指着远处那座已经陷入死寂的证券交易所，声音沙哑： “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研究资金……全在那里面！全变成了废纸！”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协会不会管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废物，高利贷的人明天就会把我的法杖拿去抵债……” 他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卢比斯河。 “但在那里……在那个梦里，我的股票还在涨！我的庄园还在！我的妻子……她还没离开我！” 林清婉看着这个已经崩溃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 “所以，你就宁愿像条狗一样在这里吃泥巴？”她冷冷地问道。 “林总……您这种大人物不懂的。” 那巫师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土，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样，眼神迷离而狂热： “我实在是太饿了……”他将那把沙土缓缓送向嘴边，喃喃自语：“但是在梦里……它们就是面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