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含蓄感激方式

这对母子的对面，王实秋笑眯眯地看着欣欣摊开绘本读诗的样子，仿佛沉溺于天伦之乐中。 王实秋的身边还坐着个陌生的女人，是秦光记忆中从没有的模样。他望向常京生，对方也摇了摇头。 那女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稍胖，头发是经过精心染烫的黄色卷曲，穿着极具风格的大块拼色的丝质面料开肩杉。她长得不算难看，画着淡妆，一副附近城中村财富自由的房东太太的样子。 “常叔叔！”小机灵鬼似是先听到了两人靠近的脚步，望着他们，露出了开始参差不齐的牙。 “你们……那么早啊。”常京生挤出一个笑容，走到邻座坐下了，“这位是？” “陈柳，这咖啡馆的老板。”女人点头向两人示意。 “欣欣，念诗呢？”秦光摸了摸欣欣毛茸茸的小脑袋。 “对啊，秦光哥哥，可是这诗讲什么，我还不太知道。” “王伯，能带孩子先去院子里吗？”罗缦君恳求道。 “可是妈妈，我还想跟常叔叔他们玩儿……”欣欣支支吾吾地说着，看到了罗缦君严厉的眼神，只能乖乖跳下木桩子，拉着王实秋的手向外走去。 看着老少爷俩走出了屋子，秦光转头问道：“罗姐，你们……已经决定了吗？” “对，因为在这静默时代，外交官已经死了。”罗缦君平静地说道。 “所以，你们要请他们，把你们送往未来？”秦光追问道。 “不，被送往未来的……只有欣欣。” 罗缦君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却又在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有些崩溃，失了神一般望向身侧带着涂鸦的白墙。 众人等着罗缦君慢慢整理好了情绪。 “冒昧问一下，为什么你要将欣欣送往未来？”秦光不解道。 “因为预言中的毁灭纪……会死很多人，起码，他应该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下成长。四百年，人类或许能从暴风雪的伤痛中走出来。” “但你为什么不陪他一起呢？要是欣欣醒了，看不到妈妈，我无法想象他会在那个世界怎么生活。” “他会忘记我的，而我无法永远陪着他。在这个静默的时代，织星者已经不重要了。但组织还在，我想，在灾难来临前做些什么。人类的血脉不会断绝的。如果可能，我会亲自走进平和的岁月，然后回到这里，中断这封寄往未来的邮件。” 王实秋一个人回到了桌边，已经不见欣欣的身影。 “王伯，孩子在酒店睡下了吗？”罗缦君问道。 王实秋凝重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也许他醒来时，已经是不同的世界。” “那我陪着欣欣去未来吧。”仿佛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秦光缓缓开口道。 “为什么？你不是刚毕业……”常京生问道。 “我又不是为了有趣才毕业的。”秦光撇了撇嘴，“对于焰行者而言，经历过意识之海的喧嚣后，应该没有谁比我更了解静默时代的可怕。曾经的朋友也一个个消失了，大约已经随着残余的族人进入了冬眠。只是，我没有钱……” 王实秋拍了拍秦光的肩膀，像是在对他说，钱的事不用担心。 秦光心领神会地笑了，转而向常京生问道：“常教授，你也要随我去看看吗？” “我……不能走。”常京生有些犹豫，“亲人，孩子。而且我听到了你和张寻子的故事时，就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末日的倒计时不近不远，如果可以，我想在工作上努力一把，看看能否让人类在毁灭纪来临前迈出关键的一步。” “那王叔呢？我俩都是孤家寡人，搭个伙呗。”秦光又半开玩笑似的望向一脸严肃的王实秋，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时，对方的神色有所舒缓。 “我也不能走，哪里都需要用钱。虽然对返回地球文明种子的迫害停止了，但在其他方面，比如说航天，也想尽一份杯水车薪的力量。而且你知道，钱不现在花出去，到了毁灭纪后，也不过一堆废纸。”王实秋在字条上写道。 “那便只有我陪着欣欣了，当然，我的苏醒时间是从现在开始的三百九十五年后。要是在那时代过不下去，我便会去敲欣欣冬眠装置的门，告诉他晚些时候再醒。” “不会那么准确。”陈柳说道：“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对货物本身负责，如果遇到特殊的情况，我们可能会提前或推迟你们的苏醒。但你说的先于孩子苏醒，这一点我可以打包票。 只是每单货物都有各自的派送流程，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保障。至于你能不能在未来与他遇见，那只能看你的运气了。” “你们把这个带上……如果有一天，它能够解开……”罗缦君的声音开始哽咽。 她拿出了那个试管状的星光小瓶，秦光知道，这是她表达感激的含蓄方式。 “我想问一下，你们也托运物件是吗？”常京生转向了陈柳。 “当然，只要价钱合适。” 常京生看了看王实秋，从七分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茶色的小玻璃瓶，递给了陈柳。 那像是医院里的碘酒瓶，装了许多浅色的粉末。 “看样子，你要寄一样了不得的东西啊。”女人锐利的目光扫过常京生，似乎将他看透。 “可以吗？” “可以，我们只负责寄送，其他的，都有各自的选择。也是寄往四百年后吗？” “不……”常京生低着头，思索了一下，似乎鼓起勇气望向陈柳，征询道，“寄往……末日，可以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末日的人会在时间胶囊中找到它的。” 秦光至今都想不起，在毁灭纪前那个夏日的午后，他们是怎么结束那场五味杂陈的会面的。只记得那大夏东南部城市的阳光格外耀眼，用过量的温度将他一半的魂魄抽离。 车水马龙的街道，恬静安宁的新千禧小区，路边绿得惹眼的小叶榕，小巷里喧闹的人群，在他苏醒的时刻，都变成了蒸发的记忆。 如陈柳所言，他孤独地苏醒于一个幽暗的地窖内。是一个身材稍胖的女人唤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