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报功！

日头爬到头顶，海风裹着咸腥味，一阵一阵灌进海门百户所的工事。 沈阔在墙头上踱来踱去，靴底把夯土都磨出了一层浮灰，他一会儿看看海面，一会儿看看日头，一会儿又看看那条通往海边的土路。 “千户大人，您都走了一个时辰了……”亲兵小心翼翼的提醒。 “闭嘴。”沈阔头也不回。 他怎么能不急，赵烈那小子，带着不到三十号人，去掏黑鲨的老巢，那可是几千号倭寇盘踞了几十年的鲨鱼礁啊，要是被那帮悍不畏死的畜生围住，二十几号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要是赵烈那杆枪没能杀穿，一个都回不来。 可要是成了~一把火烧了鲨鱼礁，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沈阔望着海面，心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着时局，大魏新君登基才一年，朝政不稳，南方有敌国虎视眈眈，海上有倭寇肆虐，偏偏天灾还一场接一场，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这几年跟倭寇交手，输多胜少，朝廷上下憋着一口气，就缺一场像样的大胜来提提气。 “要赢，一定要赢……”沈阔喃喃自语。 他甚至不敢奢求太多~不求斩了敖鲨，只要能一把火烧了鲨鱼礁，就够他往上升一升了。 探子派出去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海面上空空荡荡，连只海鸟都半天不落下来。 “探子回来了！探子回来了！”墙下一声大喊。 “快说！”沈阔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墙头。 “千户大人！大捷！天大的捷报！赵总旗他们不但烧了鲨鱼礁，还~还斩了敖鲨！”那探子跑的满头大汗，大口喘气。 “你说什么？！”沈阔脑子里极为震惊。 “斩了敖鲨！黑鲨帮大头目敖鲨，被赵总旗一枪挑杀！陶文那个狗头军师也死了！一共斩倭寇二百余，俘获船只一百二十余条！小的远远瞧见船队往回赶，起初还当是倭寇来犯，差点吓掉魂~等看清船头挂着的官旗和那些倭寇首级，才知道是咱们的人回来了！” 沈阔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想着赵烈能烧了鲨鱼礁就不错了，想着能重创黑鲨帮就不错了~结果这小子，把人家头目都给宰了。 “开所门！本官亲自去迎！”狂喜涌上来，又被沈阔死死压住，他定了定神，沉声道。 所门大开。 沈阔难得穿上了全套甲胄，站在门口，望着海面，身旁的亲兵偷偷撇嘴~千户大人迎亲的时候，都没这么精神过。 半个时辰后，海面上出现了一片帆影。 一条、两条、三条……密密麻麻，拖了老远，数都数不过来。 沈阔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手不自觉的按住了刀柄。 船队靠岸，赵烈第一个跳下来，浑身是血，血迹干透了，在衣甲上凝成一片暗紫，身后二十几号人个个带血，却人人挺着胸膛，十分威风。 码头上的兵丁全涌了过来，看着那一艘艘满载的倭寇大船，看着船头挂着的一排排首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千户大人，不辱使命！三十人出去，三十人回来，一个没少！”赵烈抱拳。 “好小子！好小子！”沈阔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的赵烈身子一晃。 “敖鲨的首级呢？”他往船上一瞟。 “千户大人过目！敖鲨的，还有陶文的，都在呢！”铁无双乐呵呵的提着一个木匣子跳上岸，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 沈阔低头一看，银甲上染着血渍，那张微胖的脸死不瞑目~是敖鲨，如假包换。 “进屋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精光。 “好船！轻、快、吃水浅，都是巡海的好料子！”他却不急着进屋，先沿着码头走了一圈，一百二十多条船，大的小的排成一片，船身还带着倭寇的涂装，甲板上堆着兵刃甲胄、钱粮布帛，沈阔伸手敲了敲一条快船的船帮，笃笃作响，眼睛眯了起来。 营房里，赵烈把战况简要讲了一遍，放火烧寨、抢船撤退，半路上弟兄们觉得还能再干一票，就伏击了仓惶撤回的敖鲨船队，铁无双和各总旗各斩倭寇，他亲手挑了敖鲨，铁无双砍了陶文，敖鲨一死，倭寇当场四散。 “大哥你是没瞧见！赵烈这小子，一个人杀穿整条船队，枪杆子抡起来，倭寇挨着就飞！敖鲨那老东西逃都逃不掉，还想拿金银收买他，被他一枪从船上挑起来，扔海里喂了鱼！”铁无双在旁边听的直搓手，忍不住插嘴。 “带回来一百二十多条倭寇快船，都是轻快的好船，最适合组建一支近海巡逻船队。”赵烈补了一句。 “好！好！这些船，一件不卖，全留在所里！”沈阔越听眼睛越亮。 “弟兄们，这一仗，你们给海门百户所长脸了！除了所里的嘉奖，战报本官会直送东海郡！参战的人，名字一个个都写进战报里，一个不落！等郡里的嘉奖下来，升迁、封赏，人人有份！”他环视众人，朗声道。 “千户大人，能赏多少啊？”有人壮着胆子问。 “问的好！本官也不给你们画饼~郡里的嘉奖，少说够你们娶媳妇盖房子的！至于升迁，等文书下来，一个个念给你们听！”沈阔哈哈一笑。 营房里顿时大声喧哗，嗷嗷的欢呼声极大。 “升官！发财！老子要当小旗！”王小七蹦的老高。 “俺不要官，俺就想吃顿好的！”牛大力咧着大嘴。 “我要把那些倭刀融了，给所里打几把好家伙。”鲁铁闷声道。 赵烈站在人堆里，看着这一张张兴奋的脸，心里却格外平静，他从赵家村出来的时候，只想躲过充军的劫难，没想到短短几天，刀也杀了，官也升了，还端了倭寇的老巢，等这仗的功劳落定，他就不再是无名小卒了，到时候，云璃那边也该有个交代，韩家的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安置好船只，沈阔把赵烈、铁无双单独叫进后堂。 “赵烈，战报你来口述，本官执笔，有一点你要记住~咱们这次出兵的由头，不能说是去挑衅倭寇。”沈阔铺开纸，研好墨，忽然压低声音。 “那怎么说？”赵烈一愣。 “就说~为攻打黑鲨倭寇、为大魏分忧，主动出击，这仗打赢了，怎么说都对，要是一字一句抠起来，私自挑衅挑起大战，那可就不好听了。”沈阔提笔蘸墨，笑的十分狡猾。 赵烈恍然，心里对这位千户大人又高看了一眼，都说文人笔杆子杀人，武人的笔杆子，一样能要人命。 “千户大人，咱们这战报，为何不先报临海县的驻军？”写了几行，赵烈忽然问。 “临海县把总孙横，贪婪成性、视财如命，跟本官向来不对付，去年他借着阅兵的名头，要本官给他孝敬三百两银子，本官没理他，打那以后，他就处处给海门百户所使绊子，粮饷都要卡咱们一截，报给他？他巴不的把功劳全贪了去，再给你使绊子。”沈阔笔尖一顿，哼了一声。 “那郡城那边……” “本官是陆擎陆将军的旧部出身，陆家的人在东海郡，有陆将军撑腰，还用的着看孙横的脸色？”沈阔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赵烈心头一跳，怪不的这位千户大人有底气绕开临海县~人家上头有人。 沈阔继续写，战报写的又细又稳，开头先问候陆将军的身体，念及多年的培养之恩，说这一仗，就是想给陆将军争光。 正文写他派赵烈率铁无双等主动出击，杀退追出的倭寇精锐，诱的敖鲨倾巢出动，趁虚火烧鲨鱼礁，又于海上截杀撤回的敖鲨，赵烈一枪挑杀敖鲨于海上，铁无双刀斩军师陶文。 还特意写了通知东临、西湾百户所捡漏的事，让陆擎知道三所协同，功劳扎实，也堵住旁人说他独吞功劳的嘴。 结尾说明本应亲自去郡城拜见，只因担心黑鲨残余报复、需坐镇海防，只能派兵报捷，待海防安定，再亲去拜见。 “挑两个机灵的探子，带着敖鲨的首级，昼夜兼程，直送郡城陆将军府上！路上不许耽搁！”写完，沈阔又从头读了一遍，添了两处字句，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把信纸吹干，封好，交给亲兵。 “是！” “赵烈，陆将军收到战报，必会嘉奖，以你的功劳，一个百户是跑不了的，若上报朝廷，或许还有更多，你先安心等着，这几天好好歇着，养足了精神，往后还有大事要你办。”送走探子，沈阔回身，看着赵烈，郑重道。 “多谢千户大人提携！若不是大人看的起，若不是铁百户他们豁出命来帮衬，赵烈哪来的今天？”赵烈抱拳。 “这话见外了，你赵烈是个有本事的人，海门百户所留不住你，本官只盼着，你将来飞黄腾达了，别忘了这里还有一帮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沈阔摆摆手，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大人放心，赵烈不是那样的人。”赵烈心头一热。 “去吧，海上奔袭两天一夜，都累坏了，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 赵烈退出营房，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阳光正好，海风正暖，远处码头上，弟兄们还在围着那些缴获的船指指点点，笑声顺着海风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