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太子的惦记

这边的事，不过片刻便传到了太子耳中。彼时太子正端着酒杯给宗室里的几位长辈敬酒，贴身太监躬身凑近，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被撵出去的人官位不高，却姓了一个赫舍里，与太子论起来还沾着几分亲缘。太监垂着眼，不敢看太子的脸色，心里暗暗揣度着主子会偏向哪一边。 太子面上笑意未减分毫，依旧举杯与长辈谈笑如常。可等出了正殿，绕到无人处，他猛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碎瓷四溅：“索额图越发不省事了——连自家的人都管不住。” 他压着嗓音，眉宇间却翻涌着阴沉。听听那些话说的，好像他的儿子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定了皇太孙的位子。 这般大胆议论，若传到皇阿玛耳朵里，岂不更添嫌隙？ 这两年皇阿玛待他已不如往日亲近，偏生自己人还在后头拖后腿。 他原以为大婚后瓜尔佳氏一族靠拢过来，便可渐渐疏远赫舍里那边的牵扯，谁承想自己那没福气的老岳父又骤然病故，打乱了他所有的布置。 太子沉默片刻，冷冷吩咐道：“你找人去跟六阿哥交代一声，等宴席散了先别走，我有东西给他。” 小太监低头应是，心里已有了数——看来在主子心里，六阿哥的分量，到底比那些赫舍里家的人重得多。 宴散之后，小六先把吃饱喝足的老十四打发回去，自己被人带去了太子的书房。 这地方是太子日常批阅文书、会客议事之所，非亲近之人不得擅入。 小六接过宫女奉上的茶，也不急着坐，负手立在墙前，细细端详悬在那里的一幅书法。 只见上面几个大字笔势沉静舒展，收放之间已少了几分早年的锋芒。 “孤这幅字如何？”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小六回过头，弯起嘴角：“太子哥哥的书法精进了不少，圆润通达，比从前耐看了。” 太子退下靴子，径直坐下，举着茶杯朝他点了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到底还是六弟懂他。 比起从前，可不就是少了些锐气，多了几分圆融么。 说话间，一个奶嬷嬷抱着孩子从隔壁暖阁进来了。 小六连忙起身，蹙眉道：“天这样冷，何苦把小侄子抱出来折腾。” 太子笑道：“就在隔壁暖阁里歇着，几步路的事。六弟，你快来抱抱——” “我可听说了，大哥家的大妞妞你就抱过，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小六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两位哥哥啊，从小到大什么都要比，读书要比，骑射要比，如今连他抱过谁的孩子都要比上一比。 他心里埋怨着，手上却已熟练地接过襁褓，稳稳地揽在臂弯里。 太子看着他熟稔的动作，不由笑道：“你年纪不大，抱娃的经验倒足。” 小六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子，心里也软了几分，都是他的家人啊！是跟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太子走上前伸手掖了掖襁褓的一角，对着儿子轻声道：“好好看看你六叔，往后要长得像你六叔一样英俊才好。” 那安静的小娃娃像是听懂了似的，嘟着嘴巴吐出一个晶莹的小泡泡，倒是比洗三的时候看上去活泼了不少。 小六忍不住笑了，又抱了一会儿，才让奶嬷嬷接过去。 太子转身，从里间的多宝格上取出一只紫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两只方形金制的嘎乌盒，嵌着绿松石、珊瑚与天珠，宝光流转，华贵非常。 太子取出一只，手指在侧面轻轻一拨，盒盖弹开，露出里面端坐的一尊小巧的无量寿佛金像。 他将嘎乌盒递到小六面前：“这是高僧开过光的，佩戴在身上，能保平安康健。我特意去求的，你和小阿哥一人一个。” 小六怔了一下，没想到太子去为儿子求护身之物时，竟还惦记着他。 他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嘎乌盒，指尖触到温润的金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太子将盒子合上，连同另一只递给身后的太监：“你去给李佳氏送去，交代她给小阿哥随身带着，不可轻易离身。” 太监躬身应是，引着奶嬷嬷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太子重新坐下，亲自给小六斟了一杯茶，语气放缓了些：“席上的事，我都听说了。还好有你在，没让事情闹大——哥哥谢你。” 小六端着茶盏，摇了摇头：“可不能让人搅了我侄子的洗三宴。”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十二分的真心，太子望着他，心里微微叹息——六弟说这话时，眼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算计。 自己没拜托过他帮忙，他还是主动上前了，这样赤诚的人，自己身边着实不多了。 他又想起小六送来的那份金果贺礼，也不知那孩子攒了多久的体己，小六还没有出宫建府、没有正经收入来源，宫里赏赐的无非是些吃喝用物，金银细软估摸全指望年节里的份例。 太子沉吟片刻，起身走进里间，翻出一只绣工精致的荷包，回来塞进小六手里：“你的心意我都明白。这个你先拿着，不够了再来找我要。” 小六捏了捏就知道全是银票，也没推辞，笑着收进了袖中——太子哥哥可是大户，吃大户没毛病！ 毓庆宫后院，李佳氏还在里间坐月子，听见外头通传，忙整了整衣襟，让贴身嬷嬷去迎接。 “哟，什么风把公公您吹来了！”嬷嬷笑着上前。 太监捧着紫檀木盒子站着，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将东西递到跟前：“太子爷赏给小阿哥的，交代了，要随身带着，保平安的。” 嬷嬷伸手去接，那太监却不松手，指尖稳稳按在盒面上。 嬷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回头冲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连忙取出一只荷包塞进太监手里，那太监这才松开手指，笑意也深了些：“太子爷亲自去求来的——六阿哥和小阿哥一人一个，可见是极要紧的东西，可得好好珍惜。” 嬷嬷面上含笑送走了人，等那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进里间跟主子回禀。 李佳氏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宫女见状忍不住低声抱怨：“哪家的公公也没这样直接伸手要东西的，巴巴地堵在门口……” 话没说完，嬷嬷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厉声道：“你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宫女捂着脸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李佳氏在意的却不是这些，她垂眼看着掌心里那只嘎乌盒，金色的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太子对这个孩子自然是疼的，可也不是最疼的——说到底，还是这孩子身子骨太弱了些。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上的绿松石，心里慢慢盘算开来。 看来，还得想法子再怀一个，多一个孩子，便多一分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