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认真起来的小六

小六也不催，等一人一马亲密了一会儿才道：“那你教教我，怎么才能牵得住它？” 图苏和走上前，先不急着递缰绳，而是伸手搭在阿拉坦的脖颈上，掌心贴着皮毛慢慢往下顺。 他一边安抚马儿，一边去解缰绳，嘴里道：“实际上不用牵，尊敬的皇帝陛下已经驯服了阿拉坦，它十分听话，不需要皇帝陛下费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琢磨怎么说，“在我们那儿，好马都是自己会配合的，骑手只管骑，也用不着再找人牵……” 说实话，他心里是真的不懂为什么会有“牵马人”这个职位。 他们喀尔喀的大汗以前出征，也不需要人牵马啊！ 难道是大清独有的规矩？ 那位康熙皇帝来驯服阿拉坦时，他也见过，对方弓马娴熟，一箭能射穿三步外的铜锁，怎么会要求自己这么漂亮的一个儿子，去干牵马这种下人活儿？ 小六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亮了——原来皇阿玛给他安排的是个萝卜岗啊！ 他就说嘛！他这小肩膀，这小身板，担不起什么责任的。 萝卜岗好，萝卜岗安全，到时候做做样子，跟着大军溜达一圈，等仗打完了，他就是“随驾出征过的六阿哥”，履历上好看，人又没危险——完美！ 他看向图苏和，语气松快了些：“那我只是想和阿拉坦打好关系，让它不踹我就行，我应该怎么做？” 图苏和皱起眉，正要开口，小六又补了一句，“我就是上战场溜达一圈，又不用真上阵杀敌，不用做什么，所以……” 他本来还想说“所以你就教教我怎么喂个草顺个毛就行”。 结果下一秒——图苏和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号啕大哭，就是眼泪从那只独眼里，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本来牵着缰绳要递过来的手，也猛地颤抖起来。 小六怔愣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闷得像是塞了块能拧出水的湿帕子。 图苏和缓缓抬头，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恭敬，没有畏惧，只有无尽的痛苦。 “大清出征，不是为了打败葛尔丹吗？”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为我们这些喀尔喀人，夺回家园，抢回土地吗？” 他看着小六，眼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千盼万盼，盼着皇帝陛下的大军打过来，盼了三年——结果，身为皇子的您就是把战场当儿戏吗？” “我的这只眼，是被他们射瞎的。”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里发紧，“那一年葛尔丹的人打过来，我带着我儿子，赶着马群跑。一支冷箭过来，我没躲开……” “我本来要去拼命的，”他说，“可阿拉坦的母亲——就是这匹马的额吉——它用自己的身子，把我驮出了包围圈。它身中三箭，跑了一天一夜，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倒下去就再没起来。” “我是个懦夫，”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活下来了，却只能献上阿拉坦，在大清求一席安身之地。”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但我一直等着皇帝陛下赶走葛尔丹，千盼万盼，终于等来这一日，结果等来的就是一场儿戏吗？”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踉跄了一步，巴音图“锵”地拔刀，挡在小六面前，另外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把小六围得紧紧的。 李茂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急忙也挤到了小六前头，他心里叹息，嘿，果然术业有专攻，他还是更适合伺候主子的活计。 管事太监在后面用力拉着图苏和的胳膊，脸都白了，嘴里不停地念叨，“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六阿哥饶命啊——” 图苏和被架着，却不挣扎，只是看着小六，眼泪还在流。 图苏和却像是憋了太久，话一旦开了口就收不住：“我的孩子也跟您差不多的年纪，前一日还跟我一起在河边给马群洗澡，第二日就在我眼前被砍死……”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肩膀抖得厉害。满院子，鸦雀无声—— 唯有阿拉坦似乎感觉到了前主人的痛苦，在马厩里不住地嘶鸣…… 小六僵在原地。 他上一世的记忆，像被人猛地掀开了盖子。那时候院长奶奶躺在病床上，医生把他叫到走廊里，声音很轻地说“我们尽力了”——那种天塌下来的、喘不过气的绝望，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还好系统出现，给了他希望，小六试着带入了一下，若是系统这个时候也这么随意地对待他千盼万盼的机会，他恐怕也会像图苏和这般绝望…… 他这十几年，在大清朝过得太顺了——出生就是六阿哥，额娘疼，皇阿玛宠，太皇太后纵着，兄弟们也都让着。 他有最好的奶妈，最好的师傅，最好的点心，最好的料子。 他这辈子，连衣服都没自己穿过几回。 顺利，太顺利了—— 顺利到他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像他上辈子一样，连活下来，都要拼上性命。 顺利到他变得傲慢了——傲慢到，把一场关乎别人家园、别人妻儿、别人全部人生的战争，当成了自己履历上的“一行字”。 图苏和父子天人两隔，让小六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这辈子他也有了最好的父亲，所以他完全不能代入象康熙和他……只要这个念头一起，就有些喘不过气。 他就继续这样天真地躲在皇阿玛的羽翼下吗？ 有没有什么是他能做的呢？ 牵马可以是个没有意义的职务，但有没有哪里能帮得上皇阿玛一点点呢？ …… 图苏和已经被按得跪了下去，可他的腰，还是挺着的。 小六道，“放开他。” 巴音图愣了一下，没动—— “我让你们放开他，”小六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放开。” 侍卫们松开手，图苏和跌坐在地上，却依旧抬着头看他。 小六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然后，在满院子人震惊的目光里，这个尊贵六阿哥，认认真真地朝图苏和躬下了身子。 “是我错了。” “您说得对。”小六直起身，眼睛有点红，却坦坦荡荡看向对方，“您深爱您的儿子，我也深爱我的阿玛。所以——您能教我，怎么让阿拉坦，和皇上更好地配合吗？” 图苏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独眼里的泪还没干，嘴唇翕动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小六却又朝他深深鞠了一躬，道：“我也希望我的阿玛能打败葛尔丹，安全回来。如果能给他一点帮助，我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