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殿前证伪，禁地开禁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主峰之巅，风卷着云气掠过清元殿前的白玉广场，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广场上挤满了人，从外门弟子到内门长老，黑压压一片，却静得能听见风卷衣袂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殿门，也盯着场中央那道孤零零的灰衣身影。 灵虚长老站在台阶最前沿，白须颤抖，神色激动：“掌教，此事万万不可姑息！张译妖言惑众，篡改正统传承，致使数十名弟子走火入魔、神魂受损！此等异端邪说，若不重重惩治，日后必成宗门大患，动摇我清玄万古道基！” 他身后站着四位守旧派长老，个个面色铁青，连声附和。 此前墨阳倒台，他们本就憋着口气。如今出了心魔反噬的事，正好抓住把柄，要把张译彻底钉死在“异端”的耻辱柱上，顺便把姜娲也一起拉下来。 台下弟子群中，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此起彼伏。 “可我练了修订版的引气诀，确实进境快了三成啊……”一个炼气期的小弟子低声嘟囔。 “快有什么用？没看见昨晚走火入魔的师兄吗？七窍流血，差点疯了！”旁边的人连忙拉他，“小心被当成同党，一并治罪。” “可是……真的是功法的问题吗？我怎么觉得，更像是……有人不想让我们练完整版的？” 疑惑像野草一样在人群里疯长。 修订版功法的好处是实打实的，心魔反噬也是实打实的。 一边是修为精进，一边是恐怖惩罚。 所有人心里都在打鼓，不知道该信谁。 “让一让。” 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下意识分开一条路。 姜娲一身素白圣女裙，身姿挺拔，神色清冷，半点没有阶下囚的慌张。张译走在她身侧，灰衣素面，眉眼平静，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论道之约。 两人并肩走到广场中央，站定。 灵虚长老见了，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厉声喝道：“张译！姜圣女！你们私改正统功法，害弟子身受心魔之苦，今日还敢坦然前来？还不速速认罪，听候掌教发落！” 张译抬眼，目光扫过灵虚长老，淡淡开口：“认罪？认什么罪？” “认你篡改传承、妖言惑众之罪！” “传承？”张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灵虚长老口口声声正统传承，那我问你——何为正统？是祖宗传下来的就一定对？还是符合天地本真的，才叫正？” “强词夺理！”灵虚长老气得袍袖翻飞，“修炼你的邪法，人人走火入魔，这就是铁证！” “走火入魔？”张译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广场，“那不是走火入魔。是制裁。” 一句话，全场愣了三息。 “制裁？什么制裁？”有人忍不住低声问。 “天道的制裁。”张译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你们口中的心魔，不是修炼出了岔子，是因为你们改了功法，脱离了天道预设的修炼路径，所以程序降下惩罚，搅乱你们的神魂。” “胡说八道！”灵虚长老厉声呵斥，声音都破了音，“天道至公，怎会因弟子修炼正法而降罚？明明是你的邪法本身有问题！” “正法？”张译笑了一声，目光落在灵虚长老身上，“灵虚长老修了一辈子正统功法，百年前突破金丹那日，可曾觉得——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冷冷地、从上到下，看了你一眼？” 灵虚长老浑身骤然一震。 像是被人一拳砸在心脏上。 百年前的那个深夜，他破关入金丹，正沉浸在境界跃升的狂喜里，忽然神魂深处一阵冰寒，像是一双无形的、冰冷的眼睛，从里到外扫视了他一遍。当时他以为是心魔劫，强行压了下去，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不止他一个人。 广场上所有金丹境以上的修士，脸色都微微变了。 那种冰冷的窥探感，他们都有过。 突破金丹时有，突破元婴时更强烈。 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以为是修行路上必经的考验，是“天道”的审视。 从来没人敢往别处想。 张译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那不是天道审视，是天网的扫描。你们突破境界，符合它的收割标准，它就来给你打个印记，确认一下“养料”的成熟度。” “修炼正统功法，顺着它给的路走，乖乖上交自身本源，它当然不会罚你。你越听话，它给的“奖励”越多，修为进境看似越快。等到了化神巅峰，养肥了，就该收割了。” “至于我们补全的功法，是把它篡改的残缺节点补回去，让你们修炼自己的本源，不是给它上交养料。脱离了它的程序，它当然要降下制裁，逼你们回到正轨上去。” 一番话，惊世骇俗。 全场死寂了三息。 然后轰然炸锅。 “疯了！他绝对疯了！” “天道是程序？我们是养料？这也太离谱了……” “可是……那道目光，真的有过啊……”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议论声如同潮水，一波高过一波。 弟子们看长老们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道。 怀疑，不解，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如果张译说的是真的…… 那他们修了一辈子的，到底是什么？ 灵虚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译，厉声喝道：“妖言惑众！一派胡言！区区异端，竟敢诋毁天道，动摇道心！老夫今日便替天行道，诛了你这妖孽！” 他说着，周身灵力暴涨，金丹巅峰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过去，就要动手。 “灵虚长老。” 姜娲向前一步，挡在张译身前。 圣洁的白光从她身上铺开，稳稳接住了灵虚的威压。 “事情没说清楚，就要动手杀人？”她声音清冷，“怎么，怕真相说出来，砸了你们守了一辈子的饭碗？” “姜圣女！你身为娲皇传人，竟也跟着这妖孽胡言乱语！”灵虚长老厉声道，“你就不怕败坏娲皇天宗的清誉？” “清誉？”姜娲淡淡一笑，“比起真相，清誉算什么。” “是不是胡言乱语，验证一下便知。”她转头看向凌霄长老，“凌霄长老，麻烦把昨晚中了心魔的弟子，带上来几个。” 凌霄长老皱了皱眉，看了看灵虚，又看了看姜娲，最终点了点头。 很快，几个弟子被扶了上来。个个脸色惨白，神魂萎靡，七窍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眼神涣散，正是昨晚心魔反噬的受害者。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场中央，想看看姜娲要怎么验证。 “张译。”姜娲侧头，轻轻点了下头。 张译点头，走到最前面那个弟子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眉心。 指尖泛起极淡的金光。 不是灵力，是盘古真序。 真序顺着眉心渗入神魂，精准找到那团搅乱神智的灰色能量。 哪里是什么心魔。 是一段结构精密的程序代码，带着天网独有的冰冷印记，和正统功法里的伪序烙印，同出一源。 张译指尖微微一拧。 拆解，剥离，清除。 “呃——”那弟子浑身一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浑浊的眼睛一点点恢复清明，他愣了愣，下意识运转功法，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我……我好了？神魂不疼了？灵气……灵气也稳了？” 张译收回手，没说话，走向下一个弟子。 片刻功夫，五个弟子全部被治好。 个个神清气爽，神魂稳固，半点后遗症都没有。 甚至有个卡在筑基巅峰很久的弟子，经此一劫，反而瓶颈松动，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全场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傻了。 走火入魔哪有这么解法的？ 别说灵虚长老，就算是丹堂的首座，也得花上好几天，配上凝神丹才能慢慢调养回来。 他就伸手按一下，好了？ 张译转过身，抬起手。 指尖悬浮着一点细碎的灰色光点，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你们口中的心魔，就是这个。” “这不是修炼出的岔子，是一段专门用来惩罚脱离者的程序。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请各位长老上前看看，这东西的序纹，和正统功法里的伪序印记，是不是同一种。”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凌霄长老迟疑着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探出神识，触碰那点灰色光点。 片刻，他脸色骤变，猛地收回神识，踉跄后退半步。 他看向灵虚长老，声音发涩，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灵虚……是同源的。” “和……和咱们功法里的那道印记，一模一样。”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头顶。 同源！ 也就是说，心魔和正统功法，出自同一个源头！ 如果心魔是邪的，那他们修了一辈子的正统功法，是什么？ 灵虚长老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这是幻术！都是他的幻术！” “幻术？”张译淡淡道，“是不是幻术，长老自己神魂里的印记，总不会是假的吧？要不要我帮长老看看，您百年前突破金丹时，打在神魂深处的那道印记，现在还在不在？” 灵虚长老浑身一颤，下意识捂住胸口。 他能感觉到。 神魂深处，那道冰冷的印记，一直都在。 以前他以为是道基，是修为的根本。 现在想来…… 不，不对！ 一定是这小子妖言惑众，动摇道心！ “够了。” 就在场面彻底失控的时候，殿门内传来玄元真人的声音。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哗。 众人齐齐噤声，看向殿门。 玄元真人缓缓走出来，站在台阶之上。 玄色道袍，面容清癯，周身灵气内敛，像是和云海融为一体。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译身上。 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你说，天道是程序，传承是骗局。”他缓缓开口，“证据呢？” “空口无凭，几句话，动摇不了万古传承。” 张译抬眼，毫不避讳地对视着掌教的目光： “证据在封神渊。” “禁地核心，有娲皇亲笔画壁，有玄清祖师手书密档，还有上古时期的实验记录。所有的真相，都藏在里面。” “是真是伪，进去看看便知。” “弟子恳请掌教下令，开放禁地，组织各脉长老、金丹以上核心弟子，共探封神渊。” “让所有人亲眼看看，这传承了万古的仙路，到底是登天梯，还是屠宰场。” 话音落下，全场又是一静。 开放封神渊？ 那可是宗门第一禁地！ 千百年来，除了掌教和寥寥几位护院长老，谁都不许踏入半步。 现在要让大批弟子进去？ 灵虚长老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急道：“掌教！万万不可！禁地乃宗门根本，岂能让大批弟子随意进入？惊扰了祖师坐化之地，破坏了地脉封印，谁担待得起？” “惊扰祖师？”张译冷笑一声，“灵虚长老这么怕大家进去，是怕惊扰祖师，还是怕祖师留下的真相，惊扰了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 “你——”灵虚长老气急，指着张译说不出话。 “都住口。” 玄元真人开口，打断了争执。 他沉默了很久。 目光扫过台下的弟子们。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疑惑、不安、渴求。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就算今天压下了张译，以后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真相，总有藏不住的那天。 而且，他自己心里，也疑惑了太多年。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三日后。” “各脉长老，金丹以上弟子，共入封神渊。” “是真是伪，亲眼为证。”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顶。 开放禁地！ 掌教竟然真的答应了！ 灵虚长老身子一晃，面如死灰。 弟子们则是一片哗然，震惊之中，又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待。 三日后，就能知道真相了？ 玄元真人深深看了张译一眼，没再多说，袍袖一拂，转身回了殿中。 背影看上去，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三日后探禁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每一座偏殿、每一处院落。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天的到来。 等一个答案。 西跨院的石亭里，夜风猎猎。 张译和姜娲相对而坐。 石桌上，放着那枚维度主锚，七彩光晕流转，映得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你赌对了。”姜娲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掌教同意开放禁地了。” “他早就想知道真相了。”张译淡淡道，“只是身居其位，不能主动。我正好替他捅破这层窗户纸。” “可三日后，一切就都摊牌了。”姜娲放下茶杯，眉头微蹙，“天网不会坐视不理的。这么多弟子一起进入禁地，接触真相，它一定会有动作。说不定……会有更大的异动。” “我知道。”张译点头，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铅灰色的云层背后，像是有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在冷冷俯瞰着整座宗门。 天网已经注意到这里了。 三日后的封神渊，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怕吗？”张译侧头问她。 姜娲闻言，笑了笑。 眉眼间是久违的轻松与坚定，再没有之前的拉扯与迷茫。 “怕什么！百万年前，娲皇老祖以一己之身，布下维度封锁，守住了人族火种。” “百万年后，总不能在我们手里，把路走窄了。” “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张译也笑了。 是啊。 大不了，拼了。 为了真相，为了亿万生灵不再做程序的傀儡。 为了这万古长夜，能迎来一点真正的光。 他拿起石桌上的维度主锚，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晶体。 三日后，禁地深处。 不止要揭开真相。 还要借这主锚之力，稳住封印。 更要让天网知道—— 这世间生灵，不再是任它收割的养料。 反抗，从这里开始。 夜风卷着云，压得更低了。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对撞， 即将在封神渊的深处， 轰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