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如何讨好圣心

蔡京人如其名，心思机变、智计深沉，精到了骨子里。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朝堂的大势所向。 朝野上下争论百年，无非新旧两法博弈，谁更利国、谁更害民，是朝堂永远扯不清的纷争。 高俅在西军弄出武人榜单，破格擢升边军猛士，坏了旧日士林选材规矩， 御史台屡屡上书弹劾，到头来尽是无功而返，足以见得如今圣心偏向新法、偏向实功。 而今朝堂之中，许将登台秉政，也不是一件坏事。 许将不偏新党、不附旧党，超然两党之外，虽素来诟病新法劳民耗财，却也坦然承认新法增收裕国、强兵固本的实效。 看破这一层，蔡京心中顿时有了周全对策。 既然朝野攻讦新法，最大的口实便是“劳民”，那他便从“惠民”下手，先堵死悠悠众口， 再徐徐推进河湟盐路之事，自然能少挨万千唾骂、避过无数弹劾。 心思既定，蔡京先私下修书一封，递往熙河高俅大营。 信中言语恳切、满腔委屈，只言盐路改制一事，自己奉旨督办，里外不讨好，上要承官家重压，下要担朝野骂名。 自己都是为高俅西军成事、为官家敛财，自己却无端背负一身非议， 偏偏高俅远在边地，尚且不知体谅，大营中指桑骂槐，实在叫人心寒。 一纸书信，先占住情理高地，虽没直接提那几个子弟的事情，但是以高俅之聪慧定然知道该怎么办。 次日紫宸朝会，百官列班肃立，蔡京跨步出班，当众慨然上言，递上一整套惠民新政。 其一，立居养法。 令州县遍设官署居所，收养天下孤寡老人、幼童孤儿、流离失所的流民，由官府拨付粮米、供给住所，保其衣食无忧、有所依托。 其二，设安济坊。 仿古公办医道，于各州县设立公办病坊，专门收治贫苦无依、染病缠身的百姓，官府出钱给药、医者坐诊施治，贫寒之人无需一钱，便可就医问药。 其三，开漏泽园。 划拨天下闲置公地，专为收敛无钱下葬的贫民、流落荒野的流民、无人认领的战死骸骨， 由官府统一收殓、入土安葬，杜绝曝尸荒野、野狗分尸的凄惨景象，全好生之德。 三策并举，尽数是普惠黎民、体恤孤寡、安恤苍生的仁政。 御座之上，宋徽宗赵佶听罢蔡京一番奏对，心中大悦，连连满意颔首。 宋朝立国百年，虽然崇文抑武，但是历朝帝王皆无暴虐苛政之性，但凡真正惠及苍生、体恤民情的仁义国策，无一例外都会欣然采纳、全力推行。 更何况蔡京今日所献三法，每一件都是落地实处的仁政善举，专门抚恤世间最苦、最无助之人。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只求粉饰太平、虚誉治世，何曾有人真正为孤寡老者、 无依幼童置官养赡，何曾为贫苦病民设坊施药，何曾为荒野枯骨划拨公地、收殓安葬？ 赵佶心中愈发自得，只觉此策一出，足可彰显自己治国之仁、爱民之德。 世人皆可睹，他这位大宋天子，不止守祖宗基业，更能体恤万民疾苦，补世道缺憾， 让老有所养、病有所医、死有所葬，堪称千古仁君之治。 心念至此，赵佶当即开口，金口落定： “此三法体恤孤苦、普惠生民，大有仁君治世之风，准奏！即刻颁行天下，诸州县一体遵行，不得懈怠！” 不止如此，蔡京紧随其后，再提茶法新改。 废除旧日官府全盘垄断的严苛茶禁，放宽商事尺度，允许天下茶商缴纳法定赋税之后自由贸易、通行各地，盘活民间茶市、养活万千茶农茶商。 同时增收茶市商税，所得税银尽数归入国库，专项贴补居养、安济、漏泽三法的开支，不取内库、不耗私财，以商养民、以税惠民。 此策一出，满朝寂静。 世人皆知，新政落地或有参差、执行或有松紧，地方州县未必能百分之百落到实处，未必户户受益、人人得惠。 可蔡京这一套章法，循序渐进、层层落地，先立惠民之策、再开商事之利，完完全全是无法拒绝的阳谋。 旧党终日捧着圣贤书，张口仁政、闭口爱民，日日诟病新法劳民伤财。 如今蔡京直接以新法增收之利，行天下惠民之实，用商事之税，养孤寡、医贫病、葬枯骨。 谁还敢反对？ 谁敢驳斥，便是嘴上仁义道德、心中刻薄寡恩，便是圣贤书读到了狗肚子里，便是置天下苍生疾苦于不顾！ 最绝的便是茶法改革。 废垄断、开商贸、让利民间，纾解商户困局、盘活市井生计； 增商税、充国库、补贴民生，充盈朝廷度支、成全仁政大局。 一策数利，公私兼顾，无可指摘、无从辩驳。 殿上诸臣各怀心思。 许将听罢连连点头，抚掌称善。 他素来认可新法利国，唯一诟病便是劳民，如今这套新政以商惠民、以税养民，恰好补齐新法短板，当即直言此策可行、务必全力推行。 曾布心中亦知此乃良策，利国利民、无懈可击，但是由蔡京当堂提出来他就很不满意，在怎么也应该和他这个次相商议一下吧。 范纯礼一众元佑旧党，更是哑口无言。 他们毕生标榜仁政爱民、宽待百姓，如今蔡京把惠民仁政摆到明面上，占据大义名分， 他们毕生所持的旗号，反倒被新党拿去落地践行，若是出言反对，瞬间便会沦为天下笑柄。 在加上官家金口玉言，已经定下三法全国推行，若是这会在反驳最后一条，确实是不疼的指头往门缝里深了。 朝堂之上，无人敢逆大义、无人敢驳仁政。 而这一切，不过是蔡京的铺垫。 待惠民新政稳住朝堂舆论、堵死百官非议之后，他便可从容引出河湟盐路开发、青盐通商之事。 届时有三法惠民在前、茶法让利在先，他再督办盐务商事，朝野非议必然大减，台谏弹章再难堆积如山。 这样才能把官家安排的事办好，巩固圣心。 只是蔡京万万没有料到，最擅长拿捏圣心、讨好帝王的高俅，早已在熙河大营玩出了全新花样。 要论讨好圣心，高俅无出其右啊！ 他特意招来萧让，效仿西域油画写实技法，精工细作绘成一幅《河湟开边图》。 画作将河湟千里疆域、盐湖壮阔风光、将士戍边雄姿尽数写实描摹，山河壮阔、军容赫赫，盛世开边之景跃然纸上，极具视觉冲击。 不止作画献功，高俅还特意搜罗精工巧匠，烧制一套精致功夫茶茶具，亲手梳理、 细细誊写功夫茶全套冲泡礼法、步骤章法，装订成册。 待器物、画作、书册尽数备好，高俅特意修写奏疏，道明其中深意，中原盛行点茶， 清雅内敛、韵致悠长，是为文； 新式功夫茶，刚劲有序，是为武。 一文一武，两相呼应，恰好对应陛下文治昭昭、武功赫赫的盛世功业。 文足以安天下、润教化，武足以开疆土、定四方，完美映照赵佶登基以来崇文兴教、拓土复疆的绝代功绩。 旁人固宠，要么献财、要么言功，唯有高俅，将边陲军功、市井雅趣、帝王盛名揉合一体，不堆砌战功、不直白谄媚。 一物一景，皆是称颂天子盛世功德，润物无声，却直戳赵佶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