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卫所内的情况

军户们偷看着，感觉这不像是发饷，倒像是大官之间送礼。 刘世基让军户们从冰凉的地上起来，列队站好，他则是在稀稀拉拉的队伍前走了两圈，问：“你们是来要饷的，说说，左千户所欠了你们什么饷。” 卫所制在太祖太宗时，是自给自足的典范。 那时候卫所中的军户，分为两部分，七成是屯守的余丁，三成是战兵。 在卫所时，战兵训练和守城，余丁种植军田，供应军粮。 而如果出征，战兵出征，余丁守城。 只不过，卫所制度崩溃，大量军户逃亡，卫所之中，往往百户以上，拥有实职的军官掌握一些能打的家丁。 一个卫所加起来，也就是三五百人可战之兵。 所以遇到类似前段时间北援李如风那种战争，屯种余丁也要从征。 刘世基由此感觉，应该是家丁闹饷才对。 几个胆大的军户上前说话，解开了刘世基的疑问。 他们要的，恰恰是年前从征北援时，应发的饷银，分为开拔银和战赏银。 刘世基这才想起，那次北援，云中卫动员了七百多军户，还有几百辅兵，在战阵之上没有发挥作用，甚至在马蹄湾一战中，很多人看到鞑子就跑了。 但不管怎么说，那次北援是巡抚行辕的安排，一应银两，早就发放了才对。 至少刘世基亲眼见到在渡口时，纪维道把从巡抚行辕领的银子发下去了。 这一份，当时还是护矿队的靖虏营也得到了。。 刘世基也发现，纪先云的脸色有些变化，似有尴尬。 他也就明白了。 在指挥使层次，纪维道就截留了一部分，到了千户所又截留一部分，到了百户们手里自然也不例外。 实际上，军户们也知道这些，只不过，从征是大事，卫所可以欠饷，可以少发，但是从来没有不给的。 大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对上官截留饷银见怪不怪了，但一点不给，是绝难接受的。 因此一起来闹饷。 “百户大人说，巡抚把银子发下来了，俺们听其他千户所的兄弟说，他们年前都拿到了，但是咱们千户所的，被副千户，新来的防守官刘封旗给昧下了。” 刘世基听了这话，全然明白了。 定然是陈新利那些百户早就决定闹饷了，所以到手的银子，年前故意没下发，反而把黑锅扣在了刘封旗身上。 “既是如此，那便全额发放。”刘世基一招手，焦大力走来。 现如今他还是左千户所的百户，有他在，刘世基不好越俎代庖。 余丁从征，饷银本就不多。每个月饷银一两，开拔银是两倍月饷。 这里也就几百人，一人三两银子，也就一千多两。 刘世基打开了银箱，里面全是二十两或者五十两一锭的大银锭，要用剪刀剪开来发放。 “你们看看，这是什么银子？” 几个军户和商人凑来看了看，军户们多不识字，但商人却不乏认识文字的。 一个商人说：“大人，大银锭上有金印，写着：安字库秋粮银绥德知县李炳章银匠满巴子。这是本地州县解送京城的秋粮银。 这类银子，一般是送缴省府，一起送往京城的。” “那延绥巡抚可有此银，云中卫呢？” “回大人的话，卫所不会有，卫所饷银，一来自兵部，一般是五两一个，若是来自州县接济，上面也该写“协济银”字样。 倒是延绥巡抚行辕可能，巡抚提督延绥粮饷，奉命留存地方税收，用于军队，也是常事。”那个商人侃侃而谈，显然是很了解的。 刘世基点头，把几个礼品单子递给那些商人。 商人们看过，被要求念了出来。 礼品是千户所的一群百户送给新任防守官刘封旗的，年前拜会送了一次，年节也送了一次。 刘世基看向刚才谈论银子的商人说：“这位先生，认为如何？” 那人已然明了，说：“定然是方才那几个百户，从上官那里接了饷银，而这些饷银又是主持随征的延绥巡抚行辕拨付的，因此身为卫所百户，才有了地方的秋粮银子。 想来这群谄媚之徒，拿到银饷，作为贿赂，送两位上官。” “正是这情况，本官与兄长刘封旗，年节前后，接到了贿银，不想在过年时大动干戈，才封存贿银与礼物在官厅。准备十五之后，卫所衙门开印办事，再行处置。 现在看来，却是失误了。”刘世基叹息说道。 那商人连忙说：“这也怪不得大人，大人举措，是依例行事，其他官员遇到这类事，也是这样做的。” 纪先云也说：“这位先生说的是，谁能想到陈新利等人，会有造反的心思。” 纪先云抽出鞭子，对幸存的家丁抽打几下，询问他们发饷情况，却被告知，年前发了一半，年后再补。 而年前所发饷银，就是用秋粮银剪碎而发的。 军户们这才明白，是那些百户老爷算计了自己。 “既是没有发饷，如今贿银赃款在，便今日补发吧。取用军户帖来......。”刘世基招呼林奉朝。 那几个商人欲走，刘世基叫住几人，请问了名讳，说：“诸位先生，一起做个见证吧，若有能熟练文字的，也可助我卫所典吏登记。” 几人留下来，刘世基命焦大力唱名补饷。 然而，军户贴唱完，却只补了一百多人，大半未得补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着，一脸期待，又不敢上前。 刘世基让人给这些军户登记姓名。 刘世基瞧着那侃侃而谈的商人，方才问名此人名叫赵德礼，笑问：“先生可知这些人的情况？” 赵德礼一边核验饷银，一边说：“大人，这些是卫所隐户。” 这些卫所隐户，既是军户，也不是军户。 卫所军户逃亡，既有剥削太重，难以维持的缘故，更是卫所武官故意为之的结果。 原本卫所自给自足，少量军户逃亡后，钱粮便转嫁到那些没有逃走的军户身上，导致压力更重，更多军户逃亡。 早年朝廷不想卫所崩坏，于是让兵部拨款，协济卫所。 如此地方豪强发现了发财机会，只要更多军户逃亡，那么就可以得到更多协济饷，而逃亡军户撂荒的军田，便可由武官接手，或出佃，或私吞。 所以这些隐户，是为武官种军屯田的军户，并不在军户帖里。 平时他们上缴的租子收入武官私囊，与屯田子粒、协济银一起，供养他们的生活，养活他们的家丁。 这些隐户，军户帖上不见人名，往往是不参与战争的。 但上次北援，要保证大军后勤，强行向各堡摊派辎重，那些百户才调他们出征。 刘世基如数给他们补发了饷银，家丁也不例外。 最后，刘世基把军户帖往桌上一拍，说道：“陈新利等百户授首，从即日起，左千户所，没有家丁、军户、隐户之分，一律是军户。 千户所的屯田军田，一律收回，按照人口，重新分配，屯粮子粒一律按照旧制。 尔等若是不愿意，可来靖虏堡官厅报告，本官可让我家兄长，千户所的防守官，替你更换文书籍贯，剥离军籍，不算你们逃军。 可若日后捣乱，那就不要怪军法无情了。” 军户们轰然应是，多数人直接上前，登记军户帖，少数人要回去和家里商议再行决定。 待军户们登记后，刘世基抚慰那些商人。 死难者家属领到了烧埋银，另有抚慰银。 而几个协助登记的商人，则是又给了一些赏金，虽然只是些铜钱，却也让商人欢喜。 此后，商人们进城贸易，过了中午，买卖完了，趁着天尚未黑，便各自出城，回家去了。 赵德礼骑着驴子，带着两个伙计，走在回州城的官道上。 两个伙计兴高采烈，虽然今早挨了一顿打，皮开肉绽，又被惊吓。可事后，二人也得了赏银，二人各得了两串铜钱，也就二百文。 一个伙计牵着驴子，问：“掌柜的，俺觉得那大人挺看好您的本事，早上他拉着俺问这问那的，俺还以为他要招你做幕宾呢。” “是啊，掌柜的，您以前不是给那位杨大人当过幕宾吗？怎么不递个帖子问问，俺瞧着那大人麾下，会写字的都没几个。” 赵德礼瞥了二人一眼说：“你二人懂什么，读书人去做幕宾，只有贵人举荐，或得东主赏识，才会重用。 我当年自荐去杨东主幕中，便是随意被差遣，做事不少，却受了好些气。” 赵德礼嘴上说着，心中意动，想着过几日再来，看看还有什么事，可以彰显一下自己的本事，得到那位刘大人的青睐。 他正想着，路边草丛里忽的窜出七八人来，手持棍棒或顺刀，衣着军户服饰，戴着面具，为首一人咧嘴大笑，一口黄牙。 “嘿嘿，老头儿，把钱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