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何为正统

当天晚上，卡塔琳娜便从那座满是石屑的工房回到了她的城堡当中。 此时的她正端坐于长桌的主座之上，和在米开朗琪罗身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显得沉稳而又冷静，但又带着一丝亲切。 作为神圣罗曼帝国的七位选帝侯之一的领地，福斯堡的面积虽然不算是非常大，但它不光是交通要道，而且盛产矿石。 这让福斯堡即便是在选帝侯当中，地位也是举足轻重，属于可能很难真的登上帝位，但其他选帝侯和皇帝都需要极力拉拢的存在。 不光如此，在南北战争名义上还在持续的时候，福斯堡就已经开始大量接触来自南方的艺术家们，因此福斯堡的社会氛围也是和南方最为接近，最为开放的领地之一。 这些都得益于如今福斯堡的主人，卡塔琳娜女伯爵。 她像是一个狂热的人才爱好者，尤其是艺术方面的人才，其拉拢力度非常之大。 长桌上的家臣和客卿，大部分也都是在艺术领域小有名气，甚至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之前约翰考上花都大学的消息传来，卡塔琳娜才能如此迅速的做出反应。 “在开始谈论矿区的新税额之前，我们先来讨论一下南边的动向。” 卡塔琳娜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侍从。 侍从上前一步，开始主持起了会议。 “教皇国推举的人选为埃涅阿·阿德里亚诺·皮克罗米尼。” 此时下面有一位家臣开口道：“噢，我知道那小子，他在以前就喜欢搞什么改革，还公开反对过圣座，没想到最后会是他成为圣座。” 侍从则是补充说道：“这位被提名的主教因为要恢复和明确各个神职的对应职责，禁止一位神职兼任数职，被认为过于激进，北方教区联名否决这些改革提议，认为会直接动摇教会的根基，提出需要这位主教重新拟定改革条款。” 除了这些改革之外，这位侍从又开始继续介绍起了这位主教，其中最有意思的便是对那位家臣说法的补充：这位主教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大议会上反对教皇的权力过于集中，但在现在，他的改革条款又明显是在聚拢教皇的权力。 此时，一些来自南方的艺术家们互相看了看，似乎是在说，这偏激吗？ 但一些聪明的人，比如说米开朗琪罗已经注意到了这些改革之下的真正深意。 就比如说恢复和明确神职的职责，以及禁止神职身兼数职，在南方并不是什么很难推广的事情，但在北方，一个教会，即便是拥有大教堂的地区教会，神父修女地区主教的职责混在一起是常有的事情。 而那些神职们又经常利用这些重叠的身份反复收税。 看似是在调整教会的人员结构，但对神职完全超发的北方来说，是在借机清除冗官冗员。 今天就打算清除冗官冗员，明天是不是就敢对税收插手了？ 明天敢对税收插手，后天是不是就敢对信仰灵质的分配出手了？ 所以这对北方教会来说，看似只是合理的改革方针，却显然让人无法接受。 此时卡塔琳娜的大管家在听完这位南方主教的信息之后，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教堂大多数都是在当地领主的庇护之下，所以人选基本也都和当地的领主密切相关。 虽说那位南方主教说的很温和，但谁也不知道这个改革的力度要执行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直接插手各地区人员的任命？教皇国是不是又要插手到世俗的权力当中了？ 就连如此亲近南方的卡塔琳娜都有些摇摆不定，就更别提其他帝国贵族的态度了。 是的，圣座是很受到尊敬，但对大家来说，圣座最好的状态就是坐上去之后一动不动，这才是好圣座。 任何想要动弹一下的圣座，都会被枢机和主教们组成的大议会所限制。 相比之下，北边的推荐人选罗德里戈的态度则要简单的多，他表现的十分温和，没有什么锐意进取的想法，而且在北方玩起了合纵连横，把拥有广袤土地，但在人数上现在也只是和南方差不多持平的枢机团和主教们联合在了一起。 这不是简单的表面支持，就连圣座左右和圣殿，乃至裁判所当中，都有人要更加的亲近罗德里戈，尤其是神圣罗曼帝国的那些主教。 那些主教可不是只有教皇国名义上的赐福而已，有些是因为他们本身足够强大，才被称为大主教的。 争论的声音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击，有人引经据典，直接在会议室里开始了神学讨论，有人则是把重心放在了可能的教会人员变动上。 米开朗琪罗没有掺和那些关于税收和神学的争辩，他的目光只是直直的落在神圣罗曼帝国的地图之上。 最后，米开朗琪罗的目光开始在神圣罗曼帝国皇冠之城的神圣罗曼大教堂位置上聚焦。 那是一座正在翻新的大教堂，并且正放出了悬赏和招募，征集那些真正的艺术品为这座号称是最伟大教堂的地方添砖加瓦。 米开朗琪罗所雕刻的圣母像，为的就是响应这次的招募。 只可惜那座圣母像的细节一直没有到位，米开朗琪罗想象不出圣母应该长什么样子，更想象不出圣母应该是什么表情。 当然，现在的米开朗琪罗想的不是自己的作品，而是神圣罗曼大教堂的布置。 太奢华，太正宗了，甚至特意建造了只有圣座出行的时候才用的上的巡游回廊，简直就像是为了迎接圣座一样。 “请问...” 米开朗琪罗举起了手，问向卡塔琳娜的侍从。 “罗德里戈主教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公开的行程安排。” 卡塔琳娜身边的侍从马上反应过来，翻看了一下自己手中的资料，回答道：“有的，罗德里戈主教最近已经进入神圣罗曼帝国，巡视信众和地方主教们，并最后会抵达神圣罗曼大教堂，为大教堂祭坛的圣髑进行受膏祝福” 听到这个行程，一位家臣疑惑道：“这个时候到神圣罗曼帝国视察做什么？不应该是留在教皇国继续等待结果吗？还是说罗德里戈主教已经放弃了？” “不...” 回想起那座神圣罗曼大教堂规模和布局的米开朗琪罗脑海当中有了一个恐怖的想法：“若是罗德里戈主教准备在神圣罗曼大教堂直接登基呢？”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带着沉默效果的重锤，让原本嘈杂的大厅变得死寂了起来。 “荒谬！简直是异想天开！” 一位家臣忍不住笑出了声，说道：“米开朗琪罗先生，在艺术方面您确实是大师，但您对教廷的法统缺乏常识。” “是的，一位教皇的加冕确实不一定要在教皇国，但要是抛开教廷，在神圣罗曼大教堂抛开教廷进行加冕，岂不是在说以后我们有两个教廷了？” 此时另一些人开始支持这位家臣的观点，说道：“没错，局势还不至于恶化到这种地步，双方无非就是在等对方各退一步罢了。” 米开朗琪罗没有说话，他也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想过于荒诞。 但卡塔琳娜却是没有参与讨论，反倒是沉默了下来。 作为选帝侯，卡塔琳娜所知道的情报显然要比这些家臣们知道的更多。 那些零散的情报，在米开朗琪罗近乎狂妄的猜测之下，逐渐拼成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轮廓。 “如果说。” 卡塔琳娜开口之后，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如果说，北方的圣座根本不需要所有人的承认，他只需要北方承认就行了呢？” 所谓的正统性并不是说你是正统，我就不是正统了，这本就是一个很复杂的玩意儿，甚至可能几个自称正统的势力都有自己的理由。 就像是现在的人能准确的说清楚，旧帝国的继承者究竟是神圣罗曼帝国还是南方半岛吗？ 双方都各有各的道理，而且都能说的通。 卡塔琳娜的实线也同样落在了那张地图之上，在卡塔琳娜的视线当中，一枚枚棋子开始在北方落下，若是罗德里戈真的搞定了那些北方的圣殿和那些骑士团，那么即便他没有加冕，那么教廷事实上也已经分裂了。 毕竟与其去苦苦寻找一个圣座，不如直接创造一个符合自己利益的圣座。 这个疯狂的猜测立马让整个议会厅开始沸腾了起来。 “卡塔琳娜大人，您千万不要被这种耸人听闻的妄言误导！” “是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但另一些家臣却也是读懂了卡塔琳娜话语当中的意思。 圣座不过是一个称呼，只要能统领北方教会，脱离南方教廷的控制，罗德里戈被称为圣座还是教宗，教皇都没任何区别，什么加冕不加冕的也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 卡塔琳娜却是压了压手，强行终止了这个越想越离谱的话题。 她对圣座和教皇国的态度比较微妙，从利益出发的话，肯定是北边有自己的圣座更有利于领地的发展，但从信仰出发的话，她又不太想让教廷走到那一步。 “接下来谈论一下领地内的治安汇报吧。” 卡塔琳娜说道：“最近这段时间，有个叫什么“三重圣约会”，不是以前那个研究团体，而是一个地下邪教借用了那个团体的名字的密教组织开始在领地上扩张。” “按照教会的情报，这个三重圣约会不去研究旧帝国历史，反倒是把人聚在一起抗税。” “他们不拜正统圣像，每周四聚在一起吃便宜炖肉，还兜售什么号称能强身驱邪的祝祷面粉。虽然还没闹出流血事件，但在眼下这个当口，我还是希望能尽量控制一下。” 此时一位家臣跃跃欲试，问道：“大人，需要我去剿灭他们吗？” “不，我希望最好就和荆棘圣母会一样，互不打扰，偶尔还能互相帮助。” 卡塔琳娜叹了口气，说道：“我连荆棘圣母会都能容的下，何况只是一群没有神秘学力量的可怜人抱团取暖呢？” 这句话让那位家臣有些兴致缺缺，显然是轮不到他出场了。 “我去吧。” 此时米开朗琪罗主动举手，说道：“工坊里的石料已经打磨的差不多了，我需要找一些新的石料来维持手感，顺便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