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旁人的妻子

话音落下，苏昭下意识看向桌上那张海棠耳坠图样。 崔修谦刚刚重生，突然带人登门，未必只是为了宣示主权。他对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 若让他知道她正在替霍凌川调查六年前的断手案，必然会打草惊蛇。 苏昭立即将图样折起，收入袖中。 霍凌川看见了她的动作，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讥讽。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着互惠互利，如今她真正的丈夫一来，这桩买卖便成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霍凌川。”苏昭压低声音，“一会儿无论崔修谦说什么，你都不要提当年的事。” “崔夫人放心，霍某虽然落魄，还不至于连这一点眼色都没有。” 方才争执过后，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已经散尽，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冷漠。 苏昭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前堂已经传来崔修谦的声音： “阿昭既在后堂，我过去看看便是。” 苏昭心头一紧，只能转身向外走去。 直到两人之间隔开几步，霍凌川才迈过门槛。 前堂原本就不宽敞，如今摆了四只红木箱，几乎将落脚的地方都占满了。 崔修谦站在柜台前，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悬着苏昭去年替他挑选的青玉佩。四名小厮垂手立在他身后，阵仗摆得十足。 他目光先落在苏昭脸上。 见她眼尾微红，像是刚刚与人争执过，眸色短暂地沉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温柔。 “怎么去了这么久？” 崔修谦自然地向她伸出手。 苏昭顿了顿，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崔修谦握住她的手腕，亲昵地将她拉到身边，力道却不小。 霍凌川停在后堂门口，目光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掠过。 崔修谦仿佛这才看见他，拱手笑道： “昨日内子一时冲动，险些从高处摔下来，多亏霍东家出手相救。” “崔某今日特意备下薄礼，一是道谢，二是赔罪。” 他侧了侧身。 小厮立即将最上面那只木箱打开。里面整齐放着银锭、绸缎与数盒上好的伤药，粗略估算，至少值一百两。 对于如今的霍凌川而言，这绝不是一份“薄礼”。 霍凌川却连看都没有看：“举手之劳，不必。” “霍东家不必推辞。” 崔修谦拍了拍那木箱。 “阿昭念着两家从前的交情，这些日子没少替平安信镖操心。她一直便是这样的性子，见不得故人落难。” 霍凌川袖中的手轻轻蜷了一下，但面上却只淡淡道： “仁汇通兑交给平安信镖的生意，每一趟都有账可查。该收多少脚钱，霍某便收多少，没有白拿崔夫人一文银子。” “至于铺面——” 霍凌川抬眼看向苏昭。 “既然是崔夫人替我盘下来的，改日我会将银子一笔不少地送回仁汇通兑。” 苏昭冷冷解释道：“铺面是为了通兑行的生意方便，霍东家只是借用。” 崔修谦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 “云州城有名的霍小爷果然还是从前的性子。” “只是人在落难的时候，偶尔受些故人照拂，也不算折损气节。何必为了几两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霍凌川忽然笑了一声。 “崔东家若当真有心赔罪，这些东西应当送给自己的夫人。昨日受了委屈、险些摔伤的人是她，不是我。” 前堂气氛骤然一凝，崔修谦眼底的温度淡了些。 “我与阿昭是夫妻。夫妻之间偶有争执，自会关起门来慢慢说清楚，不劳外人费心。” “倒是霍东家读过多年圣贤书，想必应当明白男女有别的道理。” 苏昭挣开崔修谦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霍东家昨日救了我，你若真是来道谢的，谢过便罢。若是来拿银子羞辱人，现在便把东西抬回去。” “阿昭，我没有羞辱他的意思。” “崔修谦，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平安信镖的铺面不是我白送的。仁汇通兑雇他送信押货，他替仁汇办事。” 崔修谦无奈地笑了： “阿昭，我不过想替你报答救命之恩，你怎么反倒恼了？” 他上前一步，再次牵住苏昭的手，然后转向霍凌川，语气里多了几分宽容。 “昨日的事，让霍东家见笑了。” “阿昭与我生了些误会，一时气不过，才请霍东家陪她演了那场戏。她从小便性子倔，发起脾气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可我们到底是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当真的道理？” “阿昭，你说呢？”崔修谦似笑非笑地问。 她若此刻否认，崔修谦便会知道她寻找霍凌川并非一时赌气。只要他顺着查下去，这张尚未焐热的图样、六年前的旧案，都会暴露在他眼前。 苏昭现在唯一的优势便是崔修谦不知道她也重生了，所以在拿到能保证她和离的证据之前她不能冒险。 苏昭深吸了一口气：“昨日的确是我一时赌气。” 霍凌川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苏昭面无表情的继续说着：“此事与霍东家无关。是我利用了他，夫君不必迁怒。” 崔修谦似乎终于满意了，目光落在门口老马上的行囊与空旷的前厅。 “霍东家这是准备远行？” “回槐安。” “也好。” 崔修谦语气温和体贴。 “云州近来是非多，平安信镖又刚刚开张，生意想来也不容易。回槐安未尝不是好事。” 他说着，从那箱银子里取出一锭，放在柜台上。 “这一锭便留给霍东家作盘缠。” 银锭落在木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霍凌川看着那锭银子，伸手拿了起来。 崔修谦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下一刻，那锭银子却被霍凌川随手抛了回去，崔修谦下意识接住。 “崔东家的银子，还是留着修东跨院吧。” 霍凌川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一个姨娘，四个通房，屋子若是不够大，住起来恐怕拥挤。” 崔修谦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姨娘和四个通房是怎么回事？ 但此刻当着霍凌川的面，他不想露出半分异样，只撑着笑脸：“既然霍东家不肯收，崔某也不勉强。” 然后便牵着苏昭向门外走去。 “阿昭心软，往后若是再来照顾生意，还望霍东家不要多想。” 苏昭回头看了霍凌川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霍凌川没有看她，他只是默默地将门外那块“平安信镖”的木牌摘了下来，靠在墙角。 “崔东家放心，旁人的妻子，霍某高攀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