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蓟镇总兵府。 戚继光身穿红蟒圆领官袍，头戴乌纱，站在府门外看着手下清点随行南兵。 此去天津是为海防，既然是海防，总是要用义乌老兵。 与李成梁父子不同，戚继光并非高大英武的将军典范，神色亦没有李如松那般凶厉。 他个头不高，史书记载类晏平仲。 晏平仲的特点是矮而精干。 戚继光就属于这类，身高只有一米六不到，鼻梁高挺，方脸，肤色黝黑，如果没有这身官袍在身，更像是渔夫农户。 “戚帅，都到齐了。”胡守仁拱手道。 “嗯。” 戚继光点点头吩咐道：“我不在的时日，军中琐事由你暂理。” “若遇紧急军情，即刻派人疾驰天津送报。” “片刻不得有误。” 胡守仁拱手大声道：“得令！” 蓟镇经过十余年的经营已然固若金汤。 而胡守仁作为戚家军的骨干，一路自东南追随到蓟镇，雨中立营便是他为表率。 此人老成稳重，能镇住南北兵的矛盾。 有他坐镇可保万无一失。 戚继光点点头，回头看向门房下站着的妇人，不苟言笑的脸上浮起一抹笑容。 “我此去天津卫不过数日，最多月余便返，夫人不必愁容满面。” 王氏瞪了他一眼，“我是担心你去一趟，再领几房妾室回来。” “夫人哪里的话……” 戚继光干咳一声，快步上前低声道：“有祚国、安国、昌国他们几个，我自然是心中有数。” 王氏轻哼道：“最好是这样，你这一把年纪可别再闹些丑事出来，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戚继光连连点头称是。 门口站的一排南兵早已习惯了这一幕，眼含笑意也不做声。 南方的确思想开放的要快一步。 特别是夫妻之间的地位，并没有所谓的男尊女卑，在内事上妻子的话语权要更大一些。 李贽提倡的男女平等并非凭空臆想，但他的想法在北方很难实现。 地位不是喊口号，而是看谁是家里的顶梁柱。 北方的经济重心源自土地，男人要负责耕种，劳力，征兵。 女人无法从事这些工作，自然是要在家里相夫教子，煮饭洗衣。 南方的土地兼并更厉害，洪武初期分的土地经过这些年的种种原因，渐渐被豪绅重新掌握。 男人去做佃户很难养家糊口。 好在商品经济开始崭露头角，女人通过手工制品赚钱补贴家用，甚至比男人赚的还要多。 有钱就是大爷，掌握经济大权后的女人，腰杆子当然就硬了起来。 转头再看王氏出身将门，父亲是万户。 新河一战，戚继光领兵在外，倭寇围城。 王氏披甲领着妇孺登城，列旗布防，硬生生吓退倭寇。 吓退两个字，可见她对排兵布阵是真有两把刷子，要是胡乱点兵，反倒会让倭寇觉得能轻易拿捏。 光是这保全新河全城妇孺免遭荼毒这一点，就让戚继光很难和她翻脸。 更不用说戚继光早年家境不说贫寒，那也是手头紧的没闲钱，要卖房才能凑出去京城袭职的路费（这一点和李成梁有点相似）。 王氏嫁过来后不嫌弃，二人一路扶持走到今天。 不论文武，都很重视这份糟糠之义。 前脚戚继光休妻，后脚就能被开除人籍。 综合来看，戚继光倒不是怕老婆，而是单纯的觉得没必要争个高低。 本来外头的事就够多了，家里能和稀泥就和稀泥。 让一步海阔天空嘛。 包括王氏和戚继光的和离也挑不出毛病，人家走的时候只是带走了自己的嫁妆，根本不占你戚帅的便宜。 要是搁在某些人身上，离婚非得分一半戚家军不可。 “别光点头。” 王氏轻哼道：“你得牢牢记在心里。” 戚继光点头，“是是是，我记下了。” 王氏神色逐渐严肃，低声道：“你不用急着回来，天津三卫是京师门户，关系倭银大计，和京城百万人衣食住行的漕运。” “务必要把一切安排妥当，莫要辜负张居正和皇帝的信任。” “府中上下你只管放心，我虽不喜那几个妾，但现在已经让人住到家里，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只要她们不惹事生非，我绝不会凭空责骂。” 戚继光想说谁敢在你面前惹事生非啊。 但考虑到家庭和睦这一块，还是笑着道：“夫人顾全大局，我心里踏实多了。” 王氏懒得和他再说什么，转身吩咐道：“关门。” 砰！ 厚重的总兵府大门合上。 戚继光摸了摸差点被砸到的鼻子，无奈的摇摇头。 他转身看向数百南兵，右手轻抬大喝一声，“出发！” …… 戚继光选择的出差方式和林琅差不多，一样是走的水路。 水路确实省事，不用来回停靠驿站让马歇脚。 南兵表现的有些兴奋，时不时东张西望。 自从来了蓟镇以后，他们就没怎么有机会坐过船，整天都是骑马。 鱼米之乡的重点是有水，现在坐在船上晃荡，也算找回了一丝丝在江南的错觉。 一路上，戚继光坐在临时设立的军帐反复查看天津卫舆图，嘴里还时不时念叨几句。 张居正把蓟镇和天津卫交给自己，是同时看守京城的东门和北门，可以说是完全信任。 他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郭造卿。” 戚继光招手喊来一位身穿长袍的儒生，“这份舆图可有遗漏？” 郭造卿是他的幕僚，在蓟镇期间，走遍整个北地的山川关隘，号称戚家军中的活地图。 “断无遗漏！” 郭造卿信心满满道：“此图是万历五年某巡山海关时所著，或许这几年来垛口有变化，整体绝无大异。” 戚继光盯着舆图点点头，“如此看来，天津海防倒是比浙江简单。” 浙江海岸曲折、多岬角、岛礁密布、港湾多，山体临近海岸，倭寇登陆后很容易藏匿山林。 而天津一马平川，涨潮一片水，退潮一片泥。 肉眼看去无有藏身之处，临海设台守御即可，只要防范得当，自是无忧。 重点在于天津三卫军废弛已久，多老弱，久不习水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