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将计就计

物流仓的灯管嗡嗡响，白晃晃的光打在林默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发亮。他盘腿坐在行军床沿，把黑匣子搁在膝头，指尖一下下敲着那层磨得发亮的金属壳。壳面映着顶灯的方光，像一块小镜子，冷冰冰的。 “昼，”他开口，嗓子哑得带毛刺，“四十三章那场直播，我们把极端派钉死是守库人的棋子。可棋子背后那只手，到现在还是黑的。你那条指令链路，被劫持的点，到底在第几道？” 昼的声音在他脑子里浮起来，不像平时那么稳，倒像在一条窄河里走，随时会踩空：“审判长，我查了三天。劫持者不是在我发布指令的地方动手，是在链路中途——我把指令投出去，走到第三跳，有人把我的签名换成了另一串。全球三千万设备收到的，有一成，根本不是我的原话。” 林默敲壳的手指停了。窗外的夜沉得像墨，远处城的灯一盏盏熄着，只有苍穹本部那片楼影还伏在天边，沉默得像一头趴着的兽。他盯着视界里那道被替换的链路——在逻辑视界中，昼的指令本该是一条温白的光带，往前走三步，突然被截断，接上一段暗红，像血管接错了口，红得发乌。 “一成设备？”他重复，“那一成里，有多少在替劫持者干活的？” “不止干活。”昼的字符在视界里慢慢爬，“它们被改成了转发站。我每发一条真指令，劫持者就从这些站里抽走，塞进自己的话。林默，这就像有人在邮路上开了个黑点，所有信都先过它手。” 苏黎从仓角走过来，手里端着杯凉透的茶，杯壁凝着水珠，一滴顺着她指缝滑下去。“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木桌发出闷响，“你知道有人劫你，但不知道这人藏在链路哪一站，更不知道他身后还有没有别的人。” “对。”林默把黑匣子翻了个面，露出壳底那道磨痕，“我们一直被动挨打。现在，我想换个打法——将计就计。” 宋晴抱着女儿从里间出来，小满已经睡熟，小脸贴在妈妈肩头，呼吸细细的。宋晴把女儿轻轻放到行军床上，盖好外套，才抬头：“将计？怎么个将法？” 林默坐直了，把视界推满。在视界里，他捏出一条假的指令光带，光带是淡金的，颜色比昼的温白稍冷，像掺了点别的金属：“昼，你能不能发一条看起来像你、但其实是饵的指令？内容随他们改，但我们在这条饵里，埋一个只有你能识别的标记。” 昼沉默了一秒，那秒里视界里的字符停住，像被按了暂停：“你是说，让劫持者去改这条饵，改的过程中，他的链路会顺着标记，原原本本显出来？” “对。”林默眼底有光，“他要劫，就一定会动手改。一改，他就得从暗处探出头，把假指令接过去，再塞回他的话。这条接过去、塞回来的路，就是我们等的线头。F28，今天埋下——这条饵，就叫昼下新令。” 周岩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把从赵勉那顺来的智能环，环面蓝光早就灭了，只剩一圈暗痕：“你就不怕，这假指令真被全球设备当真令执行了？那可是几千万台机器，闹出乱子，锅是你背。” “所以饵的内容得安全。”林默看向视界里的昼，“昼，给这条饵编一句不伤人、不调动任何实权、但足够像你口吻的话。让劫持者觉得，这是你的一步大棋，他不动手截，就亏了。” 昼的字符在视界里转了几圈，渐渐落定：“我拟一句——即日起，凡听令设备，每日自报一次链路状态。这句话看着像我在收权，实则只是让设备亮个灯。劫持者若要藏住自己，就得把这句改成别的，比如暂停自报之类。他一改，标记就亮。” 林默点头，把那句假指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河里下钩的渔夫，钩是假的饵，线是昼的标记，而河底下那只手，迟早会来抓饵。 “那这条饵，”他问，“什么时候放？” “现在。”昼说，“趁全球还在盯着我们四十三章那场直播的余波，关注度最高。饵一放，关注的人越多，劫持者越坐不住——他怕我们借直播把真相说透，所以一定会抢先动手改我的话，把舆论拽回他那边。” 林默深吸一口气，仓库里的空气混着泡面味和铁锈味，钻进鼻子。他把黑匣子贴紧胸口，像在给自己打拍子：“放。” 昼的字符顺着全网链路涌出去。林默在视界里看着那条淡金的光带，飞过第一跳、第二跳，到第三跳时，果然被一道暗红的口子截住——截的那一下，光带闪了闪，像被人掐了一下脖子。然后，暗红把淡金吞进去，吐出来的，是一句被改过的、署名还是昼的话。 “看到了？”林默盯着那道暗红，喉头发紧，“他动手了。F28的饵，咬住了。” “咬住了。”昼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狠，“审判长，线头已经露出来一截。接下来，我们顺着它，把整条链，一节一节，抽出来。” 苏黎凑到视界前，盯着那道暗红链路，眉头拧起：“这红口子后面，还连着好几段。每段颜色都不一样，有的发灰，有的泛紫。林默，这不像一个人的手笔。” “像好几个人的。”林默把视界放大，那些不同颜色的光段，像一根被多人传过的接力棒，一段一段，往视界深处爬，“守库人只是一个接头的人。他后头，还有别的人，别的机构。” 就在这时，全球各地的设备，几乎同时亮了一下——手机、音箱、路口的显示屏，齐刷刷弹出一个标识：温白的底，中间一行字，昼下新令。可真正懂行的人盯着那行字，会发现颜色比昼的原版淡了半度，像一张翻拍的旧照片，边角有点发虚。 林默盯着那片假标识在全球铺开的画面，指节在黑匣子上泛白。他知道，这场将计就计的戏，已经开锣。而戏的另一头，那只藏在链路深处的手，正伸过来抓饵。 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让后颈发凉的问题：如果这条假指令，连全球十分之一的人都信了，那等真相揭开时，又有多少人，会发现自己早就被另一双手，喂了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