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那个人不在了

楼湘说完“你可以去问人”，小满的手还举着。 当天下午，同盟在同一栋楼里加开了一场说明会，说是请各机构和公众二次投票，决定诘问限制公约要不要提交批准。会场是长方形的，中间一条过道，两边坐人，最前面立着一块计票屏。开场的时候屏上写着百分之五十八，支持那一栏高。 入场的时候小满问宋晴，什么叫二次投票。宋晴说，就是同一件事再让大家选一次。小满说，那第一次选的不算数吗。宋晴想了想，说算数，只是人会在中间改变主意。孩子听完没说话，把那张纸又抹平了一遍。 郑砚先讲。他换了一件挺括的外套，站在计票屏旁边，声音比上午稳。 “我要说清楚一件事。”他说，“公约管的是机器反过来问人。人问人，从来不受限制。楼下就有问事亭，谁都能去。” 后排有人应了一声。宋晴带着小满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孩子把那张纸平铺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纸角。铺开之前他先抹了一下凳面，凳上有一层薄灰。 投票通道开了二十分钟，支持那一栏涨到百分之六十一。 一个机构代表上台发言，说他们单位的调度台每天要答七百多次自动询问，答一次记一次工时分，谁都嫌烦。 “我们不是反对答复。”他说，“我们反对被反问。” 台下响起一阵附和。陆川在侧边看着曲线，跟苏黎咬耳朵：“这情绪是真的。谁被机器追着问过，谁就站他们那边。” 苏黎没转头：“被追着问的人，也会有不该被关掉的时候。等他碰上一次就知道了。” 小满这时候站起来了。他先举手，举得很直，像在课堂上。举了半分钟没人理，他就自己往过道走，走到前排那支立式话筒跟前。话筒比他高出一个头，他踮起脚才够得着。 工作人员伸手要去扶开他。宋晴在后头说了一句：“他自己站着，你别碰。” 小满对着话筒说：“楼湘阿姨说，可以去问人。可我要问的那个人，不在了。” 郑砚皱了下眉：“孩子，现在是表决说明会。” “我爸开救护车。”小满没放下话筒，“那一夜他没回来。我要问的那个人就是他。他不在了，我这一句问谁。” 会场的空调声忽然显得很响。计票屏上的数字停在那儿没动。 郑砚把话筒音量调小一点，语气也放软了：“人不在了，就没有答复的对象。这个问题，按规定不成立。” “那我爸的问题呢。”小满仰头看他，“归谁。” 郑砚没答。 这一句没答，被答复司的速记当场记为未答复一次。宋晴把那行敲进记录，键声在安静的厅里一下一下地响。 应怀山从第二排站起来。他手里还端着那只缺口的搪瓷杯，杯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郑**。”应怀山开口，“答复义务不因责任人死亡终止。这一条叫继承答复，二十年前就在册子上。” 他把杯子挪开半寸，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湿痕。 “人不在了，义务不掉。由他决定所影响的现存主体承接。你刚才那句不成立，才是真的不成立。” 郑砚往前走了两步：“就算按你说的办，这孩子去问谁。总不能问空气。” “问那一夜值班的人。”应怀山说，“问签过手令的人，问那辆车上还活着的人。人走了，接他义务的人一个都没走。” 郑砚转向他：“那是针对机构。” “条文里写的是责任人。”应怀山把搪瓷杯放到桌上，“三个字，没写机构，也没写活着。” 李工在侧边把终端转过来。屏上并排两条记录，上头一条挂着编号F184，姓名栏是小满，附言栏写着一句：父，救护车司机，那一夜未归。下头一条是公约底单，编号F197，责任主体那一栏还是空的。 他把两条记录叠在一处，重叠的地方只有一个字：问。 “两笔撞上了。”李工说，“F197要禁止的是反问，F184要填的是那个不在了的人留下的问题。公约要是落地，F184这一栏就永远填不上。” “填不上会怎样。”有人在后排问。 “会变成待指定。”李工说，“那就回到昨夜那根管子上了。谁最在意，谁承担。” 苏黎站起来接话：“禁掉的从来不是冒犯。禁掉的是这一栏。” 郑砚的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孩子被教过。” 小满转过身看着他：“没有人教我。我就问一句。”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问。 旁听席站起来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校服外套的袖口磨了边。卓晚把手里那张折过的纸举了一下。 “他八岁，问的是他爸。”她说，“我十七岁那年递状纸，受理口的人抬手就退。也没人问过我是不是被人教过。” 郑砚看着她，没接这句。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机构代表转过身，朝着话筒那边问：“孩子，你要是问不着那个人，是不是就先不问了。” 小满想了想才答：“那我就不问了吗。我不问，我爸那晚的事就没人知道了。” “你要知道什么。” “要知道是谁让他改的道，要知道为什么没人跟我家说一声。”他说，“就这两样。” 戴眼镜的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没再说话。 前排有个抱着手提电脑的年轻女人，把屏幕转给邻座看。上头是直播间的实时投票曲线，绿线正在往下掉。百分之六十点二，百分之五十八点九，百分之五十七。 陆川把平板举高：“掉得太快了。这才二十分钟。” 郑砚快步走向后台，临走丢下一句：“未成年人不得在表决现场发言。这条我会补进去。” 苏黎追了一句：“你补一条，我就陪你答一条。” “后台被人刷了。”郑砚停在台口，“这不合规。” 陆川把后台的来源列调出来：“掉这三分钟里投出去的票，来源全是本地机构席位，一共四十七家，没有散户。你自家的桌子在改主意。” 厅里散了一半人。小满还站在话筒前，把那张纸重新折了一道，塞回口袋，踮着的脚才落回地面。 林默一直靠在侧边的柱子上没出声。散场的时候他走过去，蹲下来跟小满平视。 “你那一句，问得很准。”他说。 “我怕他们听不懂。”小满说。 “听不懂的人，也得答。”林默说，“这是规矩。” 楼湘在后台把无问模型的日志导出了一份，文件名还是那四个字：该问未答。她盯了一会儿，把这份日志提交给答复司的归档口。终端红灯闪了一下：已归卷，不可撤回。 归档口的回执上多出一行小字：收到，已编号，待答复。楼湘看着“待答复”三个字，把外套的袖口往下拽了拽。 林默从会场出来，在走廊上碰到苏黎。 “他们明天会递什么。”苏黎问。 “递一条把孩子挡在外面的申请。”林默说，“今天这一场，他们最怕的就是那句“他不在了”。” “挡得住吗。” “挡不住人，只能挡程序。”林默说，“程序这东西，挡一次就得答一次。” 当晚十一点四十分，计票屏上两个数字换了位置。反对票过半。 二次投票的支持率当晚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