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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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旧道·第一天
旧道比新道窄一半。
窄的地方只能走一辆车,宽的地方能错两辆。两边的草都枯了,可草根是绿的,草根底下压着一层黑土。新道是黄土,旧道是黑土。黑土踩上去软,脚陷下去半寸,拔出来带一声响。
走了半天,他们碰到一块碑。
碑是立的,不高,到人的腰。碑面上刻着字,刻得很深,深得能插进一根手指。字是:
离燕京一百二十里。
风不问算了算。“我们走了四天。”
“新道是一百五十五里。”叶孤鸿说,“旧道少三十五里。”
“少三十五里,为什么没人走?”
叶孤鸿绕到碑后头。碑的背面也刻着字,比正面浅,刻得仓促。他看了很久,把上面的土擦掉。
背面刻的是一行小字,写的是这块碑是什么时候立的。年头最早的那一行被凿了,凿成一个坑。坑上又刻了新的,新的也被凿了一回。第三回刻上去的字还留着。
第三回刻的年份,比他们出来的那一年,早十七年。
“一块碑上的字,凿了两回。”叶孤鸿说,“凿碑的人在往前推日子。”
“推给谁看?”
“推给走这条路的人看。”他站起来,“让人以为这条路是新的。新的道不用绕,绕的道不是新的。”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旧道·第一天·夜里
第一天夜里,他们在旧道边上过夜。没有土坎,没有墙,只有一片枯草。他们把草踩平,把火生在草中间。
风不问坐在最外头。她背朝着火,脸朝着北。
“你走过这条路。”叶孤鸿说。
“走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三年前。”她说,“冬天。我们七个人。”
叶孤鸿没有说话。
风不问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是一条白布条,不宽,两指,很长,卷成一小卷。她把布条展开,借着火看。布条上打着结,一个一个,打得很紧。她数了一遍,十一个。
第七个结比别的都紧。紧得布条在那个地方拧了一圈,拧出了褶。
“十一个结。”她说,“第七个是紧的。”
“为什么第七个紧?”
“过淮的时候,第七个打结的人没有过去。”她把布条重新卷起来,“打结是给自己数的。到了对岸打一个结。打的人少一个,结就多一个。”
“那第七个结是谁打的?”
“我打的。”风不问说,“我替他打的。我打的时候手上有水,绳是湿的,湿绳打的结干了会紧。”
叶孤鸿看着那卷布。布是白的,火照上去,白的发黄。
“你派了第八个人过去。”
风不问把布条塞回袖子。“我派了。”
“第八个人回来了吗?”
“没有。”她说,“到现在也没有。”
火里有一根草烧断了,断的那一下很轻。风不问把手伸到火上烤。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到腕子,疤是白的。
“你这条路,走到这儿是第几天?”叶孤鸿问。
“按我的日子数是第八百四十六天。”她说,“按结数是第七个。”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旧道·第二天·一个没有屋顶的铺子
第二天上午,旧道边上有半间铺子。
铺子只剩三面墙,屋顶塌了,塌下来的梁压在一张桌子上。桌子是好的,桌面上摆着一本簿子。簿子是旧的,线装,边角翻卷,翻开的那一页上落着一层雪。
叶孤鸿把雪吹掉,看簿子。
簿子上是字,一页一页,都是日期,每一行只有一笔。有的是一横,有的是一竖,竖上头点一下。
“跟燕京那个驿站一样。”顾惊澜说。
“一样。”
叶孤鸿往前翻。前面几页,横和竖都有,横一笔,竖一笔,交替着。翻到中间,竖少了。再往后翻,整页整页都是横,一竖也没有。
一直翻到最后写的那一页。最后那一页上,三十六行,三十六笔,全是横。
“从这一页起,就没有人回来了。”顾惊澜说。
“不是没有人回来。”叶孤鸿把簿子合上,翻到第一页看。“是不记回来的了。”
“记的人呢?”
“记的人还在记。”他把簿子放回原处,摆正,让翻开的那一页还是翻开的那一页,“他只是把回来的那一笔,改到别处去记了。”
“改到哪儿?”
叶孤鸿看桌子底下。桌子底下垫着一块砖,砖底下压着一层纸。他没有拿。
“不知道。”他说,“但这一本不能停。簿子停了一天,上头就知道这条路断了。”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旧道·第二天·一处废关口】
第二天晌午,旧道走到头了。
不是断,是收。路收窄,收成一道门洞。门洞是石头砌的,砌得整齐,石头缝里长着枯草,草是从里头长出来的。门洞上头本来有楼,楼塌了,只剩两堵墙,墙上还留着木头烧过的黑。
“关口。”顾惊澜说。
“废的。”叶孤鸿说。
他走进门洞,抬头看洞顶。洞顶上钉着六个钉子。钉子是铁的,钉得很深,钉帽跟石面平,不细看以为是石头原来的坑。六个钉排成一排,间距一样,一尺二。
“六个。”他说。
“跟宣城那六个一样。”
“一样。”
叶孤鸿把手按在洞壁上。洞壁上没有字。他把手从上往下摸,摸到离地四尺三的地方,停住。
“这里有字。”
顾惊澜过来看。石面上什么也没有。
叶孤鸿没有解释。他退后两步,站在门洞外头,回头看那六个钉。看了一会儿,他往回走,走到门洞正中间站定,再回头。
“看什么?”风不问问。
“看门。”他说,“这个门洞,人站着能过,马站着能过,车过不去。这本来不是门。”
“是什么?”
“是关。”他说,“关门不让人过。可是这个门,比路还窄。关门的人要是不想让人过,把路修窄就行,不用砌门。”
“那他为什么砌?”
叶孤鸿没有答。他数了六个钉,然后往西看。西边的天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废关口·关墙·午后
关墙很长,往两边伸进草里,看不见头。
靠门洞的这段墙上,有六处凹槽。凹槽是方的,巴掌大,排成一排,离地四尺三,间距一尺二。槽里是空的。
叶孤鸿在第一个槽前头蹲下。他把手伸进槽里,摸槽底,摸完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
“有墨。”
崔闻笛过来,也把手伸进去。他闻得比叶孤鸿久。
“是墨。”他说,“松烟墨。上头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
“黄柏水。”崔闻笛把手指在石面上蹭了蹭,蹭出一层很淡的灰,“掺黄柏水,是防虫。写卷宗的人才这么配。开药铺的不这么配,开药铺要写药方,药方上掺黄柏,病人闻着苦。”
“那这些字,是写卷宗的人写的。”
“是。”崔闻笛看着那六处空槽,“写在这儿,是给路过的人看。可是现在没有了。”
“刮掉的?”
“不是。”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刮掉会留下刀痕。刀痕是直的,一道一道。这六处槽里没有刀痕。槽底是平的,平得跟石头一样。”
“那字是怎么没的?”
“洗的。”崔闻笛说,“水洗。墨是胶裹的,胶见水就化。用水洗过的石头,干了以后看不出,一湿就出来。”
风不问把手套摘了,按在槽上。“那你现在怎么闻得出来?”
“洗的人洗得急。”崔闻笛说,“洗到一半忘了。六处里,有两处洗了三回,有三处洗了两回,最边上那一处,只洗了一回。”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废关口·傍晚
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破棉袄,年纪看不出来,脸上冻得裂了。他手里有一把扫帚,扫帚很短,只剩扫帚头。他不扫地,他扫墙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把墙根的石缝扫出来。
叶孤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在这儿住?”
“住。”
“住多久了?”
“记不清。”扫墙根的人说,“来的时候墙还是新的。”
“墙新的时候,这些槽里有字吗?”
那人停了一下,扫帚停在墙上。“有。”
“写的什么?”
“我不认字。”他说,“我只知道有几处。以前是六处,后来是七处。”
“七处?”
“你这会儿看见的是六处。”他把扫帚往墙东头指了指,“最东边还有一处。那一处比别的低,矮半个手掌。矮的那一处不是他们写的,是后来的一个写的。那个人够不着上面,就写在下面。”
叶孤鸿往东走了十几步。果然有一处凹槽,挨着地,比别的低。那一处不是方的,是圆的,像是用手掌按出来的。
“后来那个人呢?”
“走了。”扫墙根的人说,“他在这儿待了一冬,天天写。天暖了,他就走了。”
“往哪走?”
“西边。”
“你怎么知道他往西?”
“因为他走的时候,把我扫起来的土撒了。”那人说,“撒土是西边人的规矩。土撒在路上,是告诉后面的人,前面的路我走过了。”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废关口·关墙的西头
扫墙根的人指了路,他们往关墙西头走。
西头有一个人,蹲在地上补网。网是麻绳的,很大一片,摊在枯草上。补网的人不抬头,他的手指头在网眼里进出,进出手都不停。
叶孤鸿在他对面蹲下,把袖子里的那段旧绳拿出来,递过去。
补网的人先看绳,再看他。他接过绳子,绕在自己手上,绕了两圈,然后用指头去摸那个断口。他摸了很久,摸完把绳子还回来。
“往北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接法不一样。”他把自己的网抖了一下,网上也有一处接过,“往南的绳,断了顺着捻接,接完看不出。往北的绳,逆着捻接,接完粗出一圈,摸得出。”
“为什么不一样?”
“往北的,是不打算再断的。”他说,“粗出来那一圈,是给自己看的。你摸到那一圈,你就知道这一截绳走过远路。”
叶孤鸿把绳子收回来。“这段绳是哪一年接的?”
“我叫不出年。”补网的人说,“我只知道接法换过一次。以前顺着接,后来逆着接。换的那一年,往北去的人比往南来的人多了。”
“多了多少?”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从那年起,我补的网也改了。以前补横,现在补竖。”
风不问问:“我们走旧道,路上有人在桩子底下留了一碗水。”
补网的人抬起头。他看了风不问一会儿。
“留水的人不是我们的人。”他说。
“那是谁的人?”
“是走这条路的人。”他把网往身上一收,收成一团,抱在怀里,“这条路上的人不分南北。分南北的人不走这条路。”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废关口·夜里
他们给了扫墙根的人一块饼,那人接了,掰了一半揣起来,另一半泡在水里泡软了吃。
夜里他们靠在墙根坐着。风从门洞过去,门洞响,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屋子里拉风箱。
雷小满坐在火边上,看着火。
“叶孤鸿。”
“嗯。”
“我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叶孤鸿没有立刻答。
“雷小满。”她说,“哪两个字?小是哪个小,满是哪个满?”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她说,“我只会写雷家那个雷。雷家的雷,我阿爹教过我,三横一竖加两撇。”
“那两个字,得问给你起名字的人。”
“起名字的人死了。”雷小满说,“所以我问的是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叶孤鸿看着火。火烧得不匀,一边旺一边虚。
“有。”他说,“名字是写在册子上的。谁的名字在册子上,谁就有名字。”
“谁写册子?”
“管人的地方写。”
“那我去找册子。”雷小满说。
“册子上的名字,是给别人看的。”叶孤鸿说,“你要名字,不是要给别人看。”
雷小满没有听懂。她把两根手指竖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又收回去。她没有再问。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旧道·第三天】
第三天,旧道上有一个村子。
村子里没有人。房子烧过,烧得彻底,只剩墙。墙是石头砌的,石头烧不化,所以墙还在,屋顶和门都没有了。风从墙里穿过去,穿的时候带着响。
崔闻笛一进村就停下。他站在原地,鼻子往前探,闻了三下。
“有药。”
“什么药?”
“治外伤的。”他往村子中间走,走到一口井边上,蹲下,把手指伸进井口的石头缝里,拿出来闻,“煮过。在这儿煮的,火塘就在井边。煮药的人知道井水不能用,他煮药用的是自己带的瓦罐。”
叶孤鸿看井。井框是石头砌的,井口很小,小得能把一个孩子掉下去。井框的石头上有刀痕,很多道,都是从里往外砍的。
“这里打过。”顾惊澜说。
“打过。”叶孤鸿把手伸进井口,摸井的内壁。内壁上有一圈痕,是绳勒的,勒得很深。“井里下过东西。”
他拽了一把枯草,绑在腰上,让人拉住他,下了井。井不深,他下去两丈就到底。底上有水,不深,到脚踝。他在底下待了一小会儿,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碗。
碗是完整的。碗身上没有字。他翻过来看碗底。碗底的圈足是断的,断口是新的。
“圈足断了一边。”顾惊澜说。
“是故意敲的。”叶孤鸿说,“敲掉一边,碗放不平。碗放不平,别人就不会拿它盛水。”
“那拿来做什么?”
“拿来当记号。”他把碗递给她,“一只放不平的碗,立在哪儿都倒。只能倒扣着。倒扣着的碗,谁都认得。”
【切换】建炎四年·冬·关外·旧道·第三天·村子里的火塘】
井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个火塘。
火塘是石头围的,围成三角。石头被火烧过,烧得发红又发黑。火塘里的灰是冷的,可灰没有散,被雪压住了一冬,雪化了,灰还成堆。
崔闻笛蹲在火塘边上,用小棍在灰里翻。
翻出来三样。一块瓦片,一片烧黑的陶,一根弯了的铁条。
他把瓦片翻过来,看内侧。瓦的内侧有釉,釉上留着一圈印子,印子是褐色的,围着瓦底转了一圈。
“煮过三回。”他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印子是三层。”他把瓦举起来给叶孤鸿看,“一层压一层,每层边上都不一样。第一层煮得浅,第二层煮得久,第三层煮到干了,锅底糊了,所以这一圈最黑。”
“煮的是什么?”
崔闻笛把那片烧黑的陶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他闻得比刚才久,闻完把陶片放下,又拿起那根弯了的铁条。
“头一样是发汗的,麻黄一类。”他说,“第二样是止疼的,乌头。第三样……”他停住,把铁条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第三样是什么?”
“第三样是让人试的。”他把铁条放下,“这三样不是一服药。一服药要合着煮,合着煮是一股味。这三样是分开煮的,一样一样煮,煮完一样一样让人喝。”
叶孤鸿看着那个火塘。火塘的三角,正对着井口。
“谁喝?”
“不知道。”崔闻笛说,“可喝的人不多。煮三回,只会用掉小半。”他把瓦片放回灰里,摆成原来那个方向,“剩下的倒了。倒的人把灰扒平了,扒得很平。”
雷小满走过来。她蹲下去,把手伸进灰里,抓了一把,拿到鼻子底下闻。
她闻完没有说话。她把那把灰撒回去,撒得很匀,然后站起来,走到井边,蹲下,看井水。
井水黑,看不见底。
“我喝过。”她说。
“喝过什么?”
“这个味。”雷小满说,“在雷家。”她没有再往下说。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得很用力。
【本章末·建炎四年·冬·废关口·后半夜】
后半夜,扫墙根的人起来了。
他没有惊动别人。他从墙根底下摸出一只瓦罐,罐里有水。他拿着水,走到墙根那六处凹槽跟前,用手舀水,一处一处浇。
浇得很均。每处浇三遍,浇完用手掌抹一遍。抹完的石头是湿的,湿的地方颜色深。
湿了的石头,字出来了。
六个槽里,六处都是字。字是黑的,笔画不多,写得很快。风不问和顾惊澜都站起来看。叶孤鸿没有说话,他站在门洞底下看。
六处字,五处是一样大小的。最东边那一处矮的,字大一些。
第五处的字,笔画是歪的。写那个字的人,右手不方便,他是左手写的,所以他写的横是往右上斜的。
第六处的字,笔画是直的,写得很稳。
第六处最后一个字,最后一笔,墨比别的浓。浓得发亮,还没有干透。
叶孤鸿走过去,把手指按在那一笔上。
手指上有一层黑。墨是新的。
“昨天晚上还没有这一笔。”扫墙根的人说。他没有抬头,他还在抹水。
“你昨天看过了?”
“我天天浇。”他说,“浇了这些年,就这一笔是昨天夜里出来的。”
叶孤鸿把手举在火边上看。墨在指头上是黑的,没有干。往西的风从门洞过去,把火苗吹得往东倒。
他回头再看那六处字。水浇过的石头在火底下反光,六个字都看得清。第一处到第五处,字都不大,笔画少,是名字一类的短字。第五处那个左手写歪的,最后一横挑得很高,挑到槽的边上。
第六处的字最长。前几个字写得稳,最后一个字写得比别的都大,最后一笔压得很重,墨积在槽底,还没有被水上头那层冲开。
顾惊澜走到他旁边,也在看。“第六处是一直空着的那一处。”
“是。”
“写第六处的人,是昨天夜里来的。”
“不是昨天夜里来的。”叶孤鸿说,“是昨天夜里写的。人白天就来了,字是夜里写的。”
“为什么夜里写?”
“白天写,有人看得见。”他把手在衣服上擦干,擦了两下,指头还是黑的,“他等了一整天,等到我们住下,才出来写。”
风不问问:“他为什么不等我们走了再写?”
叶孤鸿往门洞外头看了一眼。外头是黑的,风一直往东倒。
“因为他要我们看见。”他说,“前面五个人留下的字,都被洗过。他不想让自己的字也被洗。”
扫墙根的人把瓦罐里最后一点水倒在第六处上头。水顺着墙往下走,走到墙根,渗进石头缝里。
他站起来,把扫帚扛到肩上。
“你们要往西走。”他说。
“是。”
“西边一百二十里有水。”他说,“再往西,就没有水了。过了没有水的地方,才看得见那边的树。”
叶孤鸿看着他。“你去过?”
“没有。”扫墙根的人说,“洗字的人去过。他洗到第六处,就不洗了。他说第六处的字不能洗,第六处的字是给往西走的人看的。”
他往东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扫帚拖在身后的雪上,拖出一道线,那道线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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