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素医 第59章 囚室碎语

接连几日，京城下起连绵的冷秋雨。 雨丝细密，整日飘洒不停。周家各处屋檐雨水潺潺流淌，青砖地面积起一片片水洼。后院药圃提前起好了土垄，排水通畅，药苗安然伫立在雨幕之中，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翠绿。叶苍苍不能下地劳作，便搬了小板凳坐在西院廊檐底下，膝头摊开医书抄本，跟着辨认上面的草药图谱。 地牢深处，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地下不见天光，秋雨渗过土层，让地牢的潮气更重。石壁之上水珠不停往下滴，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潭，阴冷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 周问隔上一两日，便会到地牢一趟。不一定非要撬开萧云葆的嘴，更多是旁听各个囚徒的零碎供词，从只言片语里面筛取被遗漏的线索。 这一日，雨下得正绵密。周问披着一件防雨的灰布外袍，走下地牢石阶。王伯提着一盏油灯跟在身后，昏黄灯光将长长的通道照出一圈狭小光晕。 通道内回响水珠滴落石壁的“嗒、嗒”轻响。 先到东侧第三间囚室，看望林小乙。 林小乙裹着薄毯蜷缩在干草堆上。地牢阴冷，周家没有苛待囚徒，每日送来热饭，也分发御寒薄毯，只是地底环境本就如此，依旧挡不住彻骨湿寒。 “少主。”林小乙看见铁栏外的人影，连忙坐直身子。 “近日，还能回忆起欢衍宗别的零碎消息吗。”周问站在铁栏之外，平静发问。 林小乙皱起眉头，努力往记忆深处搜寻。 “回少主，大部分都是底层门人分派任务的琐事。”他低声说道，“只是我想起一桩小事。欢衍宗内部流传一种说法，玄机宗主的寿元早已远远超过常人。寻常修行者活不到这般岁数。传闻他依靠炼化他人的心魔与气血来延续寿命。” 周问眼神微微一动。 炼化心魔气血续命。这就可以解释，为何玄机活过远超常人的年岁，依旧盘踞极北，孜孜不倦搜寻素体与《元素图》。素体的血肉本源，对他而言，正是绝佳的续命资粮。 “还有。”林小乙继续回想，“当年听内门的人闲谈，祖玄之被困玄关冰谷，并不是单纯被外力围困。玄机在冰谷布下大阵，那座大阵，一边困住祖玄之，一边还在缓慢抽取冰谷的地气，供玄机自己修行。” 这又是一条极为关键的情报。周问原先只以为祖玄之是被人手围困，原来还有一座抽取地气的阵法。 “大阵可有名字？”周问追问。 “我不知道完整名号，只听见旁人唤它“归墟阵”。”林小乙摇了摇头，“底层门人接触不到阵法细节，只听过这个称呼。” 周问把归墟阵三个字牢牢记下。 “若是再想起其余片段，及时告知守卫。” “是。” 周问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地牢最深处，萧云葆所在的囚室。 厚重铁栏之内，萧云葆背靠冰冷石壁坐着。铁链锁住手腕脚踝，身上衣物潮湿，沾着泥点污渍。几日囚禁，他的意志依旧没有垮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带着挥之不去的怨毒。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抬眼看向铁栏外的周问，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 “周少主，又来劝我招供？” “我不是来劝你。”周问淡淡回话，“只是来告诉你一些外面发生的事。药王谷孙道然躲过刺杀；江南落杏禅寺，我们已经知晓；玄机布在冰谷的归墟阵，我也已经听闻。” 萧云葆脸上那点嘲讽的笑意瞬间僵住。 归墟阵，乃是欢衍宗最高秘辛之一，底层外围门人根本无从得知。周问竟然连这个名字都拿到手。 “林小乙……”萧云葆齿缝之中挤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与他无关。”周问说道，“很多秘密，只要有人曾经听过，就终究会有泄露的一日。你守得住自己的嘴，守不住所有人的记忆。” 萧云葆胸膛剧烈起伏，胸口旧伤隐隐作痛。玄清宗废掉的丹田，时不时传来钝痛。 “就算你知晓归墟阵又如何。”他硬着头皮强辩，“归墟阵扎根玄关冰谷，大阵与冰谷地气相连。想要破阵，代价极大。祖玄之困在阵中三十年，尚且挣脱不开。凭你一人，又能做到什么？” “我不必现在就破阵。”周问答道，“知晓它的存在，便是第一步。” 萧云葆沉默下来，别过头，不再说话，任凭周问再说什么，都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周问知道，从他口中很难再撬出新的讯息，也不继续浪费口舌。转身，和王伯一同离开地牢。 重新回到地面，冷雨还在绵绵飘落。廊下雨水顺着瓦当成串往下淌。空气里弥漫被雨水打湿的泥土气息。 “少爷，归墟阵这件事，要不要记录进卷宗？”王伯问道。 “记。”周问点头，“归墟阵，困祖玄之，抽取冰谷地气，供玄机修行续命。” 二人走回书房。周问走到墙边那张大线索网，提笔，在极北玄关冰谷那一块，添写上归墟阵。又在玄机名字旁边，补充：炼化心魔、气血，用以延续寿元。 写完搁下笔。 窗外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隔着雨幕，能望见西院廊檐下小小的身影。叶苍苍依旧坐在小板凳上，借着廊下的微光，低头辨认草药图谱。 周问推开书房房门，撑一把油纸伞，迈步向西院走去。 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伞沿。走到西院廊下，收起油纸伞。 苍苍听见动静，抬起脑袋。脸颊被秋雨浸得微微泛红，膝头摊开的抄本上，画满各类草药。 “周问，你看这个，是龙胆草的图！”她手指点在纸上的图谱，眼里亮晶晶的。 周问在廊檐下，挨着她身旁的石阶蹲下身子，低头看向纸面。纸上的龙胆草，线条画得歪歪扭扭，可叶片、花穗的特征，都分辨得出来。 “认得很准。” 得到夸奖，苍苍笑得露出缺掉的门牙。她把抄本合上，抱在怀里。 “下雨，药圃不能去，我就在这里认药。等雨停了，我就要去看白头翁幼苗，怕雨水把幼苗冲倒。” “土垄起得高，应当无碍。雨若是一直不停，我们再去加固土畦。”周问答道。 苍苍点点头，把抄本搂得更紧一点。鼻尖轻轻吸了吸，秋雨的凉意让她微微缩了缩肩膀。 “周问，你身上凉凉的，是不是地下面很冷？”孩童敏锐察觉到他身上带着地牢钻上来的湿冷寒气。 “嗯，地下是冷。” 苍苍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覆在周问手背上，想要把自己手上的一点温度传过去。 “那以后少去地下。地下又黑又冷。” 周问看着她温热的小小手掌，心底那一份被地牢阴冷浸透的沉郁，悄然散去几分。 “好。” 廊外冷雨连绵不绝，雨珠不断敲打廊下的青石板。一大一小，坐在廊檐底下，听着雨声，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