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少年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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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阳回到巡藏馆时,巡藏馆一楼,孙豪正趴在桌后翻册子,翻两页打一个哈欠,整个人像被卷宗吸干了精气。 黄余数站在书架旁,手里拿着一卷旧案,见伊阳进门,视线落在食盒上。 “大人,外头那人是……” 伊阳把食盒放在桌角,没打开。 “亲戚。” 黄余数手指在卷宗上停了停,很识趣地低头。 “属下多嘴。” 伊阳坐到案前,翻开案卷。 纸页粗糙,边角磨得卷起,摸上去有沙砾感。 可他的手指却没停在字上,而是沿着卷宗边缘来回摩挲。 去,还是不去? 不去也没什么。 伊巡摆宴,跟他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关系? 一个在他年少时吃尽家里资源、后来又想吞他房田的弟弟,如今请他去喝酒,难不成还能真端出兄友弟恭那盘菜? 多半是冷饭加馊汤。 可转念一想,伊府今日宾客不少。 云纹镇有头有脸的人,多半会露面。 巡藏馆里的案卷是死物,人却是活账本。谁和谁交好,谁坐主桌,谁送重礼,谁只来打秋风,酒桌上最能看明白。 有趣的是,人一旦喝了酒,舌头就爱从脑子前头跑。这种机会,白送上门,不看可惜。 况且,他如今穿的是巡天司官服,哪怕坐末席,也没人敢当面掀桌。 伊阳合上案卷。 “申时我出去一趟。” 孙豪从桌后抬头:“大人,要不要小的跟着?” 伊阳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做什么?替我吃席?” 孙豪摸了摸肚子,嘿嘿干笑。 “也不是不行。” 黄余数在旁边忍不住咳了一下。 伊阳摆手拒绝道::“守好卷宗,别让人乱翻。” 申时将近。 伊阳换上黑底赤边的巡天司官服,腰挂制刀,出了巡检仓房。 云纹镇街上热闹。 卖糖人的老汉把铜勺敲得叮当响,茶摊里有人拍桌讲伊展志拜师雷云武馆的事,唾沫星子飞得比茶沫还勤。 “十七岁易筋啊!这叫什么?这叫祖坟冒烟!” “伊家这回发达了,往后谁见了不得喊一声伊老爷?” “听说雷云武馆慕馆主亲自收的,关门弟子,懂不懂?关门!门一关,外人想进都没缝。” 伊阳从旁边走过,没停。 路过银铺时,他进去换了五两散银,用红纸包好,捏在手里。 五两。 对镇上富户来说,不够一顿上等酒席。 可对三木村一个老樵夫而言,已算体面。 多了,是抬举伊巡。 少了,刻意寒碜。 伊巡不是没有更多的银子,但五两对于他来说刚好。 伊府大门外,红绸挂满门楣,灯笼高悬,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留下新鲜泥印。 两个家丁守在门口迎客,见伊阳走来,先是怔住,接着认出那张老脸,又瞧见官服佩刀,腰弯得比平日低些。 “大老爷来了,里面请。” 称呼恭敬。 可那点藏在眼角里的轻慢,跟没扫干净的灰一样,怎么遮都遮不住。 伊阳跨过门槛,院中已经摆开六桌酒席。 肉香、酒香、脂粉香混在一起,热乎乎往人鼻子里钻。 宾客三四十人,多是镇上商户、小地主、武馆教头,衣裳光鲜,谈笑热络,端杯时袖口都恨不得甩出二两银子的派头。 主桌上,伊巡坐在上首。 老脸红润,腰背挺得笔直,身旁围着七八人,恭维话一叠接一叠。 “伊二老爷,展志少爷前途无量啊!” “雷云武馆关门弟子,这可不是普通门槛,往后伊家进县城,也是早晚的事。” “您老享福了!” 伊巡笑得满面春风,手里的酒杯就没放下过。 伊展志不在。 旁人说他留在县城武馆拜见师兄弟,晚些才回。 刘福迎上来,弯腰道:“大老爷,席位给您安排好了。” 他说得客气,脚步却把伊阳领到最末一桌角落。 同桌几个远房亲戚和小商贩见伊阳穿官服佩刀,都点头示意,却没人主动攀谈。 伊阳坐下,倒了杯茶。 不多时,刘福站到院中,拿起礼单,开始唱礼。 “王记粮铺王掌柜,贺银五十两,锦缎两匹!” 院中叫好声起。 王掌柜挺着肚子,笑得牙花都露了出来。 “李家药铺李老板,贺银三十两,血气散两份!” “好!” “李老板大气!” “盛记当铺孙掌柜,贺银八十两,玉如意一对!” 这一下,连主桌都有人拍掌。 伊巡端杯起身,向孙掌柜遥遥一敬。 “孙掌柜破费了!” 孙掌柜摆着手,嗓门拔高:“展志少爷拜名师,是咱云纹镇的大喜事,区区薄礼,不值一提!” 话说得漂亮。 可那八十两银子,比桌上的烧鹅还香。 伊阳坐在角落,听着一笔笔贺礼念出来。 人情场就是这么回事,银子越响,脸越亮。 这时,门口忽然进来一名巡天司巡卫。 黑衣佩刀,步子稳,院里喧闹少了半截。 刘福赶忙上前接礼,展开礼单后,嗓音都拔高了些。 “巡天司巡行总管方岳,贺礼,利器宝剑一柄,凡丹四品丹药一瓶!” 这话一出,院中许多人站了起来。 伊巡更是快步离席,亲自迎上:“方总管公务繁忙,还记挂小孙之事,伊某感激不尽!” 那巡卫抱拳说道:“总管大人今日有差事,不能亲至,特命属下送礼。” 伊巡连声道:“请坐,请坐!今日务必喝杯水酒!” 巡卫推辞两句,还是被安排到靠近主桌的位置。 四周宾客看伊巡的眼神,立马又热了三分。 方岳是谁? 云纹镇巡天司分部总管,气血五重炼脏境。 这等人物送礼,哪怕人不到,也足够伊府吹上三年。 刘福继续唱礼。 终于轮到伊阳。 他打开红纸,看到里面五两散银时,脸皮轻轻抽了一下。 动作很快,却没逃过伊阳的眼。 刘福清了清嗓子。 “伊阳,贺银五两。” 院中忽然空了一拍。 五两。 放在满院三十两、五十两、八十两的礼单里,寒酸得太扎眼。 几名宾客转头看向末桌。 视线在伊阳花白头发和巡天司官服上来回打量。 有人低声问:“伊阳?这是谁?跟伊家什么关系?” 刘福等的就是这句。 他放下红纸,脸上挂着管家式的妥帖。 “这位是二老爷的兄长,大老爷伊阳。” “早年分家后,大老爷一直住在三木村,以砍柴为生。” “前些日子二老爷念及兄弟情分,特地去三木村探望,还想接大老爷来镇上住,甚至愿意出银子帮衬。”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只是大老爷当时婉拒了。” 这话说得干净。 干净到每个字缝里都藏了脏东西。 伊巡仁义。 伊阳不识抬举。 宾客们听懂了。 于是院中议论又起。 “伊二老爷厚道啊,亲兄弟到了这个岁数还想着照拂。” “可不是嘛。一个村里砍柴的老头,能有什么见识?人家给台阶都不会下。” “我要有这么个弟弟,早搬来镇上享福了。守着破村子图什么?” “如今伊家攀上雷云武馆,他怕是悔得睡不着喽。” 这些话没压太低。 有几句,甚至就是朝末桌飘来的。 伊阳端着酒杯,指腹贴着杯沿。 锻骨境的耳力好得过分,隔着三桌的窃语,都清楚得像人在身边念账。 可他没恼。 六十年了。 这种话,年轻时听了会怒,中年时听了会闷,如今只当夏夜蝉叫。 吵。 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伊巡要面子,要场面,要在宾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 那就让他演。 戏台搭得越高,腿软时摔得越难看。 伊阳把杯中酒喝下。 酒不错。 入口辣,回味甜。 可喝进腹里,也不过是一口粮食精。 他放下酒杯,起身准备离开,没有去主桌敬酒。 没有向伊巡打招呼,更没有看那些指指点点的宾客。 他只是整了整袖口,从末桌旁侧门离开。 背影微弯,步子不急不缓,跟一个赴完无聊酒局、回家还要关鸡笼的老人没两样。 主桌上,有人凑到伊巡耳边说了什么。 伊巡转头看了侧门方向一眼,笑意没减半分。 他举杯朗声道:“来来来,诸位满饮此杯!展志能有今日,全赖诸位抬爱!” 院中又热闹起来。 没人真在意一个老头离席。 伊阳走到伊府大门口,刚要迈出去,外头鞭炮噼啪响起。 红纸屑被风卷到台阶上。 街上传来马蹄声。 伊阳停步,在内心想到:“今日的主角,回来了。” 刘福已经带着家丁迎到门外,腰弯得很低,嗓音都透着喜气。 “少爷回来了!” 五匹马停在伊府门前。 最前面那少年穿新武服,腰间长刀悬着,眉眼锋利,正是伊展志。 他身后跟着四名年轻男女,衣着统一,都是雷云武馆弟子。 两个师兄,一个师弟,还有一个师妹。 那少女骑在枣红马上,发带束得利落,眼神扫过伊府门楣,带着县城武馆弟子的矜持。 伊展志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家丁。 “刘管家,安排几间干净客房。我几位师兄师姐今晚在府上歇脚。” 刘福喜得连连点头。 “早备好了,早备好了!少爷放心!” 伊展志这才往门内走。 经过伊阳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也没喊人。 就像没看见。 可伊阳察觉到了。 那少年的余光在自己官服和腰刀上停了半息。 不长,却也表现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伊阳在腹里叹了句:“少年心性,想装不在意,又忍不住偷瞄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恭贺他,为之前的那件事道歉,捧他的臭脚。” 伊阳没有理会,径直离开朝着巡天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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