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伊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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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上的纸质和墨色来看,这本名录摘页大概是几十年前编写的。那时候庞清的粮食铺还在经营,说明线索并不算太老旧。 几十年的时间,一个粮食铺关张了也正常,但换了主人也正常,总之得去查。 伊阳把书页折了个角,塞回暗抽屉里,扣好暗锁。 他端起茶碗灌了最后一口凉透的粗茶,起身走到门边推了推门。 “来人。” 脚步声从廊道尽头响起来。 门被推开半扇。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乾阳楼统一的浅蓝色对襟短褂,袖口用银线绣了一圈细密的云纹。长相算得上秀丽,眉眼清净,手上皮肤白皙,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她在门口站定,腰弯了两分。 “大人有何吩咐?” 伊阳看了她一眼,用了最简单的措辞。 “去库房拿五瓶修炼用的丹药过来。品级要高,四品以上。” 侍女的身体僵了一瞬,微不可查,但在气血六重的五感下无所遁形。 她低着头,眼珠子却在飞快地转。嘴唇抿了抿,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的布料。 伊阳把这些小动作全收在眼底,没吭声,等着。 侍女站在原地没动。 沉默持续了四五息。 伊阳的眉头往下压了两分,语气里带上了不快。 “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去?我又不是不付钱。” 侍女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两个字——付钱。 伊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压在眉间的不耐烦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微妙的了然。 “叶洋他们平时拿丹药,不付钱?” 侍女的嘴唇动了两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不敢答。 这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送命题。说“是”,等于检举前任管事;说“不是”,眼前这位新楼主不是瞎子。 伊阳看出她的为难,没继续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五张银票,每张一百两,搁在桌面上,用茶碗底压住。 “按内部价算,这些够不够?” 侍女咽了下口水,视线在银票上跳了两跳,声音终于找回来了,压得极轻。 “大人……内部渠道的采买,是可以打五折的。五瓶五品丹药,五百两绰绰有余。” “那就去办。” 侍女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门合上之后,伊阳靠回椅背,把那五张银票拨了拨位置。 叶洋啊叶洋。 难怪乾阳楼的账做得那么漂亮,连下头的侍女都被训练成了“拿东西不用付钱”的条件反射。 这不是贪,这是明抢。 区别只在于抢的是巡天司的库房。 伊阳把这笔账默默记进脑子里,没有写在纸上。 纸上的东西能烧,脑子里的东西烧不掉。 …… 入夜。 乾阳楼四楼的主事堂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芯烧得很低,火苗在铜盏里晃来晃去,映得满墙都是跳动的暗影。 伊阳盘腿坐在蒲团上,五瓶丹药已经拆开了两瓶。药液的气味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散开来,浓烈刺鼻,带着金属的涩和草本的苦。 乙木养生功第六层的桩架已经摆好,气血在经脉中运转的频率稳定而绵密。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三短一长。 是黄余数的暗号。 “进来。” 门开了一道缝,黄余数闪身进来,顺手把门栓扣死。 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摞纸,墨迹还没干透,有几张纸上被圈了红。那些红圈画得很用力,朱砂几乎把纸戳穿了。 黄余数把纸摞搁在桌面上,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查完了。” 伊阳没睁眼,桩架不散,嘴里吐出两个字:“说。” 黄余数翻开第一页。 “叶洋,任乾阳楼大管事七年。这七年里,利用职务之便,在丹药进出环节虚报损耗,累计侵吞四品以上丹药至少一百二十瓶。折合市价白银逾万两。” 伊阳没反应。 黄余数翻到第二页。 “账面上挂着的十九家供货商里,有六家是空壳。店面租的是叶洋小舅子的房子,进出货全是纸上走账,实际上没有一粒药粉从那些铺面经过。银子走了个圈,最后回到叶洋自家的地窖里。” 伊阳还是没反应。 黄余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二管事孙维、三管事许志、账房先生冯德,全部参与其中。四个人分赃的比例分别是五二二一。叶洋拿大头,冯德拿最少,但冯德做假账的手艺最精。” 伊阳的呼吸节奏纹丝不动,功法运转照旧。 黄余数咬了咬后槽牙,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大人,还有一条。”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属下在叶洋的私账夹层里,找到了一张信封,这张信封的内容是——叶洋每季向李家二房供奉四品及以上丹药二十瓶,换取李家在官府层面为乾阳楼的违规操作提供庇护,并且他们的接头的渠道也在信里” 伊阳的眼睛睁开了。 油灯的火苗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跳了两跳。 “这条,确认过了?” 黄余数把那张收据递过来,纸面上的朱红印章清晰可辨。 “确认了。信封印章的制式和纹样,跟李家二房对外经营铺面用的一模一样,属下拿叶洋丢在废纸篓里的旧信笺做了比对,吻合。” 伊阳把收据拈在手里看了两息,然后折好,塞进怀中。 “其他的都是小事。” 伊阳把桩架收了,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膝盖,扭头看向黄余数。 “这一条,能定他的罪。” 黄余数愣了一拍。 伊阳摆了摆手。 “行了,天不早了,你回去歇着。” 黄余数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行了个礼,转身出门。 门关上之后,伊阳把油灯拨亮了两分,重新坐回蒲团上,继续运转功法。 李家二房的私印。 这张信封的分量,比前面那些贪污加起来都重。 贪污是内部的事,巡天司自己就能处理,但勾结内城世家,那就是另一个性质的问题了。 手里攒着这张牌,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打完之后能换回什么——这才是值得花心思盘算的棋。 不着急。 让叶洋再蹦跶几天,人账俱获更有说服力。 …… 五天过去了。 伊阳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每天辰时到主事堂,关门闭户,一坐就是一整天。乾阳楼上上下下几十号人,除了送茶水进去的侍女之外,没有任何人能见到这位新楼主的面。 黄余数每天傍晚来汇报当日的经营情况,然后被打发走。 第三天的时候,黄余数的声音里已经藏不住焦灼了。 第四天,焦灼变成了失望。 第五天。 黄余数站在主事堂门外,手里攥着当天的流水单子,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 汇报完日常事务后,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忍住多说了一句。 “大人,叶洋那边……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蒲团上的伊阳闭着眼,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缓缓摩挲。 “急什么。” 三个字把黄余数堵得哑口无言。 他行礼退出去了。 走在乾阳楼的回廊上,黄余数的脚步沉得能砸碎青砖。 他不是没想过——也许大人是怕了。 叶洋背后是李家。 内城三大世家之一,整个云林县数得上号的庞然大物,伊阳再怎么能打,气血四重也好,季考十三名也罢,在李家面前都不够看。 可黄余数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 那个在巡藏馆二楼隔着一层楼板就能听清自己每一招落点的老人,那个在季考场上把气血四重的候补总管一肩顶飞的老人——他会怕? 黄余数说服不了自己。 但事实摆在面前,五天了,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大人只是个聪明的老人,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黄余数走到乾阳楼正门的台阶下,迎面碰上了叶洋。 大管事今天穿了件簇新的青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蜀锦腰带,山羊胡修得齐整,整个人红光满面,精神头比前些日子足了不止一截。 叶洋看见黄余数,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堆出笑来。 “哟,黄巡卫长,大清早的,又去给楼主大人汇报了?” 黄余数停下脚步,把脸上的厌恶压进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叶总管。” 叶洋哈哈两声,走上台阶时顺手拍了拍黄余数的肩膀,那只手停留的时间多了两拍。 “年轻人嘛,跟对人很重要。” 他收回手,腰带上的玉佩晃出清脆的碰撞声,步子迈得又稳又大。 走了几步,叶洋回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过来人教训晚辈的随意。 “伊大人是明事理的人,我看得出来,以后啊,咱们乾阳楼还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商量着来就好。” 黄余数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叶洋满意地转回头,哼着小调进了大门。 黄余数站在台阶下,攥着流水单子的手背上青筋浮了起来。 他盯着叶洋那道消失在门廊里的背影,太阳穴突突地跳。 明事理。 呵。 黄余数转身往巷子里走去,拳头攥得咯吱响。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乾阳楼门前那面黑底金字的牌匾晃了晃,铜环碰出一声脆响。 四楼的窗户半开着。 伊阳的眼睛依旧闭着,功法照旧运转,面上古井无波,可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慢慢地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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