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布网

鱼饵是第三趟放的。 第一趟，沉渊放出去一句话：北边那处最浅的矿眼，停工了。 第二趟，沉渊放出第二句话：停工是因为顶上三层岩要塌，得先架支撑，架不好，这一段就废了。 第三趟，沉渊泄了一张图。 图是矿脉走向图，画在旧牛皮纸上，边上沾着煤灰。图上在西侧断崖下那一点，画了三个圈，写了三个字：西三眼。 这张图是“丢“的。丢在城北一处小酒肆的墙根下。捡到的人，当晚就出了城。 第六天，这张图到了旧砖窑。 --- “沉哥。“赵磊把耳朵从收讯机上抬起来，“它信了。“ “怎么听出来的。“ “砖窑那边，中弧动了。“赵磊说，“十六个人分成两拨，一拨往西北，一拨往东北。往西北那一拨，走的是石场那条旧料道。“ “那条料道，通到西三眼。“ 陆沉点了点头。 “注意一件事。“他说。 “什么。“ “它只动中弧。外弧没动，里弧没动。“ “这说明——“ “这说明它信了图，但它没信人。“陆沉说，“它派出去的是做出来的十六个。真出事，损失的是它的货，不是它的人。“ “它连自己的货都这么算。“ --- 布的网，是从三天前就开始张的。 网不在西三眼。 网在西三眼往东二十里的一道旧河床里。 那道河床，是灾变前的水道，干了七年，底下一层沙，两侧各一道土坎，高一丈二。河床窄处只有十五步，宽处也不过四十步。 陆沉第一次去看的时候，在那道河床上站了小半个时辰。 真·解析，铺开。 【目标：旧河床（西三眼东二十里·伏击候选段）】 【地形：南北走向，两侧土坎一丈二，底为干沙层，厚四尺；沙下为旧卵石层，硬】 【段长：可选段共一千二百步，其中“窄口“三段——分别位于起段、中段、末段】 【窄口一（起段）：十五步宽，两侧坎高，视野最窄。人一旦进入，前后不能并排】 【窄口二（中段）：四十步宽，两侧坎低，是全段唯一能展开的地方】 【窄口三（末段）：二十二步宽，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旧耕地，无遮无挡】 【判断：黑鸦入河床，必走中段。因为只有中段能展开它那三层弧】 【破法：不堵起段，不堵末段。堵中段那两百步】 “沉哥。“孙强站在河床边上，“为什么不在起段堵。“ “起段太窄。“陆沉说，“它进起段的时候，三层弧还没铺开，人挤成一串。你一堵，它前后不能并排，只能往前挤——挤出去就散了。“ “散了不好吗。“ “散了它就跑。“陆沉说，“它跑得掉三成。这三成回去，下次就不来了。“ “我要的不是它这一次跑。“ “我要它是最后一次来。“ 孙强想了想。 “那就让它过起段。“ “让它过起段。“陆沉说，“让它进中段，让它把三层弧铺开。“ “弧一铺开，它就站定了。“ “站定的东西，才好拆。“ --- 河床的两道坎上，埋了三处东西。 第一处，在中段北坎上。埋的是十二口旧铁锅，反扣着，底下填了湿柴。铁锅不多，只做一件事——响。 第二处，在中段南坎下。挖的是三条横向的暗沟，沟里填的是河床底下挖出来的干沙。沙里掺了碎石。做的是滑。 第三处，在末段出口外那片旧耕地里。二十个人趴在垄沟底下，盖了草帘。做的是断退。 裴钧看了这三处，问了一句。 “沉哥，北坎那十二口锅，就为了听响？“ “就为了听响。“陆沉说。 “它能听见，不会掉头走？“ “不会。“陆沉说，“它的外弧在坎上。坎上一响，外弧第一反应是报警。“ “它的报警，是往中弧报，还是往里弧报。“ 裴钧愣了一下。 “都不报。“陆沉说，“它的三弧不联动。外弧的活儿，是把有人来了这件事喊出来。喊出以后，它自己就算交差了。“ “它交差的那两息，就是中段的空窗。“ “外弧喊了，中弧还没动，里弧还没起。“ “这两息，是我要的。“ --- 布的第三样东西，不是埋伏。 是饵。 陆沉把西三眼，真的开了一半。 第七天到第十天，沉渊在西三眼调了三百人。开的是外侧那一层，出的料不多，一天两车。可料堆足足堆了六堆，堆在断崖底下，用草帘盖着，远远看过去像三十车。 “沉哥，“老周站在料堆前，心里不踏实，“这要是真塌了——“ “塌不了。“陆沉说。 “你不是说，这处顶上就三层岩，急挖三日内必塌。“ “我说的是急挖。“陆沉说，“这一回，我没让人往下挖。“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掀开一角草帘。底下的料，是碎的，颜色也杂。 “这不是西三眼的料。“ “不是。“陆沉说。 “哪来的。“ “城南旧石场。“陆沉说，“三天前黑鸦烧剩下的那两堆半。“ 老周怔住了。 他把草帘放下来，退了两步，看了看那六堆料，又看了看陆沉。 “城主。“他说，“它烧我的料。“ “它烧了。“陆沉说。 “你用它的火烧过的料，钓它。“ “对。“ “钓它上钩的东西，是它自己烧的。“ “对。“陆沉说，“这样它更信。“ --- 第十一天，黑鸦动了。 动的不是中弧那一拨。是全团。 赵磊站在城头上，耳朵一直开着。 “沉哥，砖窑那边——三弧全收。“ “全收。“ “外弧十二、中弧十六、里弧八，全并成一路。“赵磊说，“往西。走的是旧料道。“ “后头呢。“ “后头跟着七辆空车。“ “空车。“陆沉说。 “对，空的。“赵磊说，“它拉车去，是打算运料。“ 陆沉站在城头上，看着西边。 “它拉车去运料。“他说，“它还不知道，那六堆料，是自己烧过的。“ --- 黑鸦在第十三天的午后，进了那道旧河床。 陆沉在西三眼。 不在西三眼。在西三眼东边二十里，那道河床的中段，北坎后头的一堆乱石里。 他趴在那儿，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 黑鸦的先头部队进河床的时候，天光还亮着。 十二个外弧先过起段。他们散得很开，每隔二十步一个，走的是两侧坎上，脚步很轻。过起段的时候，最前那个人在窄口停了一下，往前后看了看。 然后过去了。 中弧十六个随后进。他们不走坎上，走河床底下，两两背对。走到中段，果然展开了——前后左右四面，各四个人，中间空出一块。 再进里弧八个。 最后，是那七辆车，和一头骡子。 车压在河床底，车轮陷进沙里半尺。赶车的三个人跳下来推车。 推车的时候，前头中段那十六个人，已经把三层弧铺开了。 展开的那一块，正好是河床最宽的那四十步。左右各有一道矮坎，坎下是沙。 陆沉趴在乱石堆后头，真·解析，铺下去。 这一次，他铺得很安静，铺得很慢。 【目标：黑鸦（全团·展开态·旧河床中段）】 【阵位：外弧十二人在两侧坎上，散点；中弧十六人于河床底成四面；里弧八人于车辆两侧成一线】 【与砖窑营地阵位的差异：河床两侧高差仅一丈二——不足以形成“隔断“】 【结论：它在营地里的强处（三弧隔断），在这里，被地形削平了。它现在是一队人，堆在四十步里的一块地上】 【中弧位置：两两背对，面向四面。北面四人的背后，正对北坎下那三条暗沟】 【外弧位置：两侧坎上，脚下是我们埋了干沙的那一段。他们一跑，脚下会滑】 陆沉把解析收回来。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手势是往下按。 --- 第一声响，是北坎上那十二口锅。 湿柴点着，火苗其实不大，可烟往上冲，铁锅盖不住，被顶得往上一跳，磕在石头上。 十二声，很闷，连成一片。 外弧那十二个人，齐齐抬头往北坎上看。 这一看，用了两息。 两息里，中弧十六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里弧八个人没有动。 它们的规矩就是这么写的。 外弧喊，中弧等，里弧不动。 两息之后，北坎下那三条暗沟，被推开了。 不是炸，是铲。四十个人在北坎后头，一人两铲，把沟里的沙往下推。 沙裹着碎石，顺着坎坡往下淌，淌进河床底那四十步里。 那条坎坡本来有一丈二高，坡面铺的是干沙。沙往下走的时候，是整片走的，像一块板慢慢往下滑。 中弧北面那四个人，脚下的地，先软了。 一个人后退半步。他背后那个人，跟着往前挪半步。 两两背贴的两张背，一寸一寸错开了。 --- 陆沉站起来了。 他从乱石堆后头直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坎。 他走得不快。 河床底下，那十六个中弧的人，正在调整。 他们的动作已经乱了。脚下的地是滑的，四面的站位要重排，可他们八对背贴着，一动就彼此顶。 这时，孙强的刀，从北坎上下来了。 他没喊，也没站定摆势。 他从坎坡上滑下来，用自己人推沙的那条软坡当路，滑到底，一脚落在北面那四个人中间的空隙上。 刀锋是横着走的。第一刀，砍在最近那人的护臂支架上。支架断了，那人的护臂垂下去，整条右臂的力卸了一半，人被这一下沉势带偏，侧着倒进沙里，再没起来。 第二刀，落在背贴着他的另一人肩上。那人是背对着孙强站的——他的正面对着南边，从南边看，他警戒得很足；可从北边，他背后那半尺，是空的。 刀落，人倒。 两下，北面这一对，散了。 --- 背贴背的规矩，一破，就成串地破。 北面空了，紧挨着的东面那四个，立刻要补。可他们补的方式是“整体平移“，四个人一起往北挪。 这一挪，东边那一面就露了出来。 裴钧带的人，正从东边坎下的沙坡上下来，一步不停。 南边那四个，本来是要往西压的。西边坎下没有坡，可西边坎上，是外弧的退路。 外弧那十二个人，这时候已经从北坎上开始往回退。他们退得很齐，一步一个位子。 可他们脚下的那一段干沙，是松的。 最先退的三个人，脚下一陷，往前扑了半步。后头的九个人，跟着乱了脚。 他们本来是要退到南边与中弧会合的，这一乱，会合的路断了。 --- 里弧八个人，是最后动的。 车边上，那八个人站成一线，一直没动。直到中弧散了一半，他们才转过来。 他们转得很齐。 八个人，同时转，同时抬，同时进——那一下，整个河床上的人都看见了。 “沉哥！“孙强在河床底喊。 “看见。“陆沉说。 他站在中段的正中，没动。 八个人冲过来，是三列。前排两个，中排三个，后排三个。他们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进的速度一模一样。 陆沉迎上去，只走三步。 第一步，他偏开了前排两个的正面，站到了第一个与第二个之间——那是八人队形里，唯一一处他们彼此身体挡得住视线的地方。 第二步，他看准了。八个人的心率、呼吸、发力、抬步，完全同步；他们的肩膀在同一个节拍上起落。 第三步，他没打第一个，也没打最后一个。 他打的是“节拍“。 他一肘落在第二个人的肩胛位置。这一肘不重。 可八个人里，有一个人的节拍断了。 --- 八个人的同步，是靠同一股频率撑着的。 断了的那一个，肩一沉，脚下慢了半拍。他前后两个，还是原来的速度，直接撞了上来。 三个人绞在一处。 剩下五个，已经进了三步。他们的动作还是齐的，可队形空了。 空出来的那一道缝，孙强从侧面切了进来。 他没杀人。他只做一件事——把刀横在那五个人的膝前。 五个人同时停住了。 停下的一瞬，他们的同步，全断了。 --- 陆沉站在原地。 他抬手，真·解析，第一次铺向里弧那八个人的更深处。 也是第一次，铺向那个一直站在车边上的人。 【目标：巴图（黑鸦·团长）】 【阶位：星耀】 【体型：高过常人一头；肩背极宽】 【表皮序列：异常。真皮层以下，密布一层“成环排列“的序列束，束与束之间编织如壳。此层非衣物、非甲片，是长在他自己身上的】 【功能推断：这层序列壳，把外力分散到全身——重击落在任何一点，都会被摊成一片。这是“打不死“的原理】 【结构核：壳的编织有一个起点。起点在左肩胛内侧第三束与第四束之间，一个直径不足两指宽的“结“。所有序列束，都是从那里长出去的】 【弱点：结是本体的序列与外来序列的“咬合点“。结一开，整层壳的张力就散——壳散了，人还是星耀，但不再是那件“打不死的东西“】 【备注：他不是穿着甲。他是被人织了一层壳在身上。】 陆沉把解析收回来。 他抬头，看向车边那个人。 巴图站在那儿。他没有动。 他看着自己那八个人被绞在原地，看着十六个中弧只剩下不到一半，看着坎上那十二个外弧退成一片乱线。 他没有喊，也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陆沉。 那目光里没有怒，没有慌。 像在看一件货。 --- “你是巴图。“陆沉开口。 “你是陆沉。“ “你的队，散了。“ 巴图往河床底下看了看。 “散了三面。“他说，“还有一面。“ “哪一面。“ “我自己这一面。“ 陆沉点了点头。 “你不动手。“ “我不动手。“巴图说。 “为什么。“ “今天我要是动了手，“巴图说，“我就得把你的命留下。“ “我留不下。“他说，“我今天带的人不够。“ “带够人的时候，再来。“ 他转过身，往河床末段走。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他说，“你刚才站在中段正中间，一个人接我八个人。“ “你这一步，是算过的。“ “是。“陆沉说。 “你算得准。“巴图说，“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没算过，我为什么敢进这道河。“ 他走了。 七辆车，一头骡子，还有剩下的人，跟着他出了末段。 裴钧的人没有拦。陆沉没让人拦。 --- 日头落到坎下去了。 河床底，站着的人一动不动；倒下的，也没再起来。 外弧十二个，跑了九个，留了三个——都是脚下打滑、摔在沙里起不来的。中弧十六个，被制服十二个，跑了四个。里弧八个，被绞了三个，剩五个跟着巴图走了。 沉渊这边，伤了七个，都是擦的、压的。 孙强提着刀走过来，一身的沙。 “沉哥。“他说，“我不明白。“ “哪不明白。“ “末段没堵，裴钧的人在垄沟里趴了一天，你为什么放他走。“ “因为他今天不该死在这儿。“陆沉说。 “为什么。“ “你现在看这三整车的东西。“陆沉指了指河床。 “三整车。“ “我们卸了他三节。“陆沉说，“中弧十二个，外弧三个，里弧三个。“ “你知道这三节，值多少。“ 孙强摇头。 “值他六年。“陆沉说，“他那个团，四十一个人，六年没死过。今天一天，卸了十八个。“ “他刚才回头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他算漏了一件事。“陆沉望着末段的方向。 “他是在告诉我——他还有一张牌，我没看见。“ “我要是今天把他留下，“陆沉说，“那张牌，我就永远看不见了。“ 风从河床那头过来。 沙面上，那一层被推下来的新沙，铺得很平。 “这是第一次。“陆沉说。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我让他自己走了。“ 他转过身，往坎上走。 “下一次，是我让他走不了。“ 坎上，城里的方向，傍晚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今天出城的只有二十个战斗组，可城里等着的人有两万三。 陆沉上了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河床。 前世的他也在这片地上被人伏过。那时候他一个人，走在一条跟这条一样的干河道上，被人从两头堵住。没有人从坎上下来接他，也没有人在垄沟里趴一天等他回撤。 那时候他从河床里爬出去，靠的是运气。 这一次，他没靠运气。 这一次，河床两头，都是他的人。 （第09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