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一课

推荐阅读: 光阴之外 行商坐医 震惊娱乐圈!京圈太子爷是女生 皇帝们的世界 综影视:我为权势而生! 汉武悍戚:从教太子嚣张开始 娱乐修罗场:小花们都想上位 不世仙 盗墓:一剑天门开,怒劈青铜门 火影:从吃下黄金果实开始 我在末日世界修高武

接入的那一瞬间,陆沉听见了水声。 不是比喻。共感网南向链路展开的刹那,传回来的第一段声息,就是水——滴在石头上的、极缓的、一滴一滴的水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拿一只裂了口的桶,接着一个很细的泉眼。 第二声是风。四千多米海拔的那种风,干,薄,刮过石头像刮过骨头。 第三声,是一个孩子的呼吸。 【链路建立。对端节点:1。】 【对端标识:未命名。】 【地理:南纬13度,西经72度,海拔4217米。】 【语言:克丘亚语系·残留方言。共感网已接管转译。】 【画面:可视。】 陆沉站在碑林的坡道上,抬起头。 他“看“见的,不是眼睛看——是共感网把对端的感官,铺在了他的意识里。 一处背阴的山坳。石头是灰褐色的,一层压一层,像一摞没人翻过的旧书。山坳底部有一线泉,从岩缝里渗出来,落进一只半截的塑料桶。桶边蹲着一个女孩,十二三岁,裹着一条褪成土色的毯子,头发结成毡,脸上的高原红裂了口。 她背上有东西。是一块布,布里兜着一个孩子,一岁多点,睡着了,脸贴着她的颈窝,一动不动。 女孩伸手,把桶挪了半寸,让水线正对着桶底裂口偏左的地方——那一处接得最满,溅得最少。挪完,她把耳朵贴到桶沿上,听水声。 就这一个动作,让陆沉在四千公里外的北半球,喉头猛地一紧。 这个动作他见过。灾变第一年,绿洲的配水站前,排队的孩子都这么挪桶。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忽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三年来,他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是那头先开的口。 女孩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她显然“听“到了共感网接进来的那一声轻微的嗡鸣——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极大,手却没动,桶还端着。她先做的是把背后的孩子往上颠了颠,护住,然后才慢慢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坳,开口: “谁?“ 共感网把这句话,翻成了汉语,落在陆沉耳朵里。翻得很笨,带着孩子气的语法错误,像刚学写字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听得见我说话?“ “听得见。“陆沉说。 “你是……“女孩迟疑了一下,用的是她自己的语言里,最古老的那个词,“你是“上面的人“?“ “不是。“陆沉说,“我是“北边的人“。“ “北边?“ “很远很远的北边。“他顿了顿,“跟你一样,在地上走的人。“ 女孩没说话。她盯着手里的桶,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了第二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共渡纪元·第一课实录》的第一行,被白泽学院的史官,一字不改地抄了下来。 “那……“她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渴?“ 陆沉站在碑林的坡道上,脚下是六千三百座碑,身后是一城的灯火。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因为我们也渴过。“他说。 【面板同步:对端节点情绪波动,超出阈值。】 【备注:该节点,三年来,未与任何存活成年人类,发生过语言交换。】 陆沉闭了闭眼。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陆沉以为链路断了。然后女孩开口,说了一句陆沉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受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 “我阿妈叫我“拿水的“。后来阿妈死了。后来的人,叫我“喂弟弟的“。“ “再后来,人就没了。名字也就没了。“ “他们原来叫我……“她想了很久,“叫“那个孩子“。“ 碑林的坡道上,夜风很凉。 陆沉忽然想起老猫。想起那个装满火柴的铁盒,想起那句“账,结了“。想起碑上那行字——“这里睡着一个打完了最后一枪的人“。 这世上最疼的死法,从来不是死。是“退回未存在的状态“,是连名字都没人替你记。 “你多大了?“ “十二。也可能是十三。下过三场雪之后,就没人给我数了。“ “你弟弟呢?“ “不是弟弟。“女孩说,“是捡的。石头缝里捡的,捡的时候还哭得动。现在不哭了。“ “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 女孩抬起头,往山坳外看了一眼。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石头后面,探出了一个脑袋。又是一个。再一个。 到第七个的时候,女孩伸手,把他们一个个叫了出来。 一共四十七个。 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抱着,抱得极稳,像抱了很多年。四十七个孩子,衣服全是拼的,布条一层缠一层,脸被高原的太阳晒成了同一种颜色。他们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站在山坳里,仰着头,看着空气。 “大的,十五个。“女孩报数,报得极认真,像汇报,“能走的,四十一个。走不动的,六个。“ “水,够喝三天。吃的——“她顿了顿,“吃的,今天还没找到。“ “上面落过尘吗?“陆沉问。 “落过。三年前落的。我们这儿的尘,比你们说的晚,晚了半年多。“女孩说,“落完,阿爸阿妈就发烧。烧了七天。烧完,就不认人了。“ “后来呢?“ “后来,山下来了白的。“她说,“白的,会爬石头,跑得快,咬人。“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白毛兽——南半球的进化体谱系,跟北半球是另一套。 “再后来,“女孩说,“我们,就剩这些了。“ “三年了,“她补了一句,说得很轻,“我们靠着这口泉,过了三年。“ “我们不敢下山的。“ “可是我们也不想死在这儿。“ “所以——“她抬起头,对着空气,也对着四千公里外一个看不见的人,说出了一开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上面的人说,北边有一颗星球上的人,考过试了。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教教我。“ 陆沉在坡道上站了很久。 北天那扇淡金色的门,静静悬着。门下面,一城灯火。碑林坡上,六千三百座碑。四千公里外,四十七个孩子,和一只裂了口的桶。 他忽然明白了那扇门后那句话的全部意思。 “吾将问——汝等,可愿做渡船。“ 不是百年之后才问。是从这一刻起,每一天都在问。 【万物解析·启动】 【解析对象:母神结构种子·第二枚(南向副本)】 【解析完成】 【形态:非物理。寄宿于活体神经节,与宿主共生三年。】 【功能:记录。】 【备注:北向副本之功能为“考“,南向副本之功能为“记“。母神于每一文明所留者,皆为“考官“与“书记“之双备份。】 【考毕,书记启。自今日始,此后百年,此子所见、所闻、所记之一切,将自动归档。】 【归档去向:门内。】 【末行批注(非母神语,来源未知):记录员须先活着。】 陆沉盯着最后那一行。 “来源未知“——跟“回溯投递“的寄件人一样,来源未知。 他忽然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睛发酸。 两万年了。那头也有个“老前辈“,在替他们往字缝里塞话。 “喂。“他开口,对着南半球的夜空,“我问你一件事,你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摇头。“ “你,想不想有个名字?“ 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 “……可以吗?“ “可以。“ “那我叫什么?“ 陆沉抬起头,看了看碑林坡顶那一片刚结了果的山楂树,又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赵德山大娘新纳的布鞋。 “北方有一种东西,“他说,“长在地里,秋天熟了,沉甸甸地低下头。它不挑地,给口水就活,活下来就让几百个人有饭吃。“ “它叫麦子。麦子头顶那一截,叫穗。“ “你叫穗子。“ “麦穗的穗。“ 那头,四十七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那个十二岁的女孩,慢慢地把桶放下,蹲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穗子。“她念了一遍,念得很生,“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我就不会退回去了,对不对?“ 陆沉的喉咙,动了动。 “对。“他说,“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你的名字,你就不会退回去。“ “那——“她抬起头,“我记着四十七个。我一个都不会忘。“ 陆沉没有再说话。他在面板上,点开了共感网的总控权限,把那个南向的节点,从“访客“,改成了“席次“。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绿洲议会后来吵了三天的事。 “小满。“他接通了电磁营。 “陆哥?“那头,已经是白泽学院学生的江小满,声音里还有少年人的清亮。 “网,能开到多宽?“ “现在……三十七万个节点,覆盖北半球能联系上的点子。陆哥,南向链路是刚建的,就一个节点,你要——“ “我要开一节课。“陆沉说。 “课?“ “共渡学堂。“他说,“第一课,现在开。把网的广播权限,打开到最大。“ “对谁广播?“ “对所有人。“陆沉说,“北边的,南边的,听得见的,听不见的,都算上。“ “讲什么?“ 陆沉看着共感网里,那四十七张仰起来的脸。 “讲怎么把水烧开。“ 夜里十一点,绿洲共感网,建网以来第一次全球广播。 三十七万个节点,同时亮起。青河渡口,河伯正在补网,听见了;鹤城的铁匠铺,刚铸好的驱兽钟还在冒烟,听见了;平遥新镇,碑前站岗的哨兵,听见了;固关城头,十八颗歪针脚的旗下,听见了;磐石,赵德山蹲在粮库的门槛上,听见了;林晚在实验室里,摘下手套,听着;苏眉、秦烈、铁塔、周大勇、马震山、温伯衡——都在听。 还有四千公里外,安第斯山坳里,四十七个孩子,围着一只裂了口的塑料桶。 广播里,先响的不是陆沉的声音。 是一声水响。 “各位。“陆沉开口,声音很平,像在点名,“我是陆沉。“ “今天这一课,不讲打仗,不讲进化,不讲怎么杀东西。“ “讲一件很小的事:怎么把水,烧开。“ “第一,水要动。死水放三天,就会有东西长出来。泉眼里的活水最好,河水次之,坑里的水,要先让它沉一夜。“ “第二,水要烧到冒泡,冒大泡,冒到壶盖跳。冒小泡不行,那叫“响水不开“。“ “第三,烧开的水,倒进干净的容器里,盖住。别敞着。敞一夜,白烧。“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停了一下。 “烧水这件事,一个人做,是活命。一家人做,是过日子。四十七个人一起做,是——“ “是学校。“ “所以今天这课,真正的题目不是“怎么烧水“。“ “是:你们那边,今天,谁吃了饭?“ “吃了的,报个数。没吃的,也报个数。“ “网,会记着。“ 那一夜,共感网的日志文件里,多出了三年来最奇怪的一批数据。 不是坐标,不是战报,不是物资清单。 是数字。 “青河渡口,八百一十二人,都吃了。“ “鹤城,四万三千,吃了。今天有肉。“ “平遥新镇,两千一百人,吃了。粥,稠的。“ “固关,九千,吃了。“ “磐石,十一万,吃了。赵德山说,明天管够。“ 数字一路往南,穿过赤道,穿过那道从未有人划定过的、把幸存者隔成两半的线。 最后一条,来自南纬十三度。 那条数据,是那个刚有了名字的女孩,一个字一个字,念给网听的。她念得很慢,因为要同时数人: “安第斯。“ “四十七个。“ “水,烧开了。“ “饭,还没吃。“ “但是——“ “但是我们有名字了。“ “我叫穗子。“ 日志到这里,断了三秒。三秒之后,接上来的一行,是江小满手动补录的: “【补录】对端节点:安第斯·穗子。“ “【席次:第一百席。】“ “【状态:在册。】“ 陆沉站在坡道上,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小满,“他说,“南向链路,做成常开的。“ “常开?那要——“ “要人守,要电,要维护,我知道。“陆沉说,“做。网不撤了,往后往南铺。铺到能铺的每一个地方。“ “还有——“他顿了顿,“课本。把绿洲这三年的东西,编成课本。种地的,烧水的,盖房的,接生的,怎么造驱兽钟,怎么配引导液,怎么从石头里提盐——全编上。“ “编完,送过去。“ “四千公里,怎么送?“小满问。 陆沉抬头,看了看北天那扇门。 “走过去。“他说,“走路这件事,我们不陌生。“ “我们走过四百公里的北征,走过两万年的考题。“ “再走一条四千公里的邮路——不算什么。“ 他低下头,在面板上,给那条南向链路,标了个注。 【链路:安第斯·穗子。】 【状态:第一课,已送达。】 【等回执。】 标完,他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共感网里,那四十七张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跟着那个刚有了名字的女孩,一起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念得乱七八糟,念得参差不齐,念得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 念完,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下节课,什么时候?“ 陆沉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冲着北半球的夜空,也冲着南半球的,挥了挥。 “明天。“他说。 “明天早上,八点。“ “别迟到。“ (第131章·完)

本文网址:https://www.yanpc.com/87083/41144559.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m.yanpc.com/87083/41144559.html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