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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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那天,没有仪式。 磐石南门外没有列队,没有旗,没有讲话。赵德山领着炊事班支了两口大锅,天不亮就熬上了——不是送行宴,是早饭。三十七个人,一人一碗稠粥,两个杂面饼,一块咸菜。 “吃。“老头儿端着勺,一人一勺,稳得一滴不洒,“吃饱了走。别回头。“ “赵叔,“有人开玩笑,“您怎么不哭一鼻子?“ “哭个屁。“赵德山把勺往锅沿一磕,“老子哭过三回。第一回是星陨那晚,第二回是平遥,第三回是老猫下葬。“ “三回哭完,我不哭了。“ “这趟是送书去的。送书是喜事。喜事哭丧着脸,晦气。“ 三十七个人站在晨光里,把碗里的粥喝得一滴不剩。 喝完,碗一摞,上车,走。 走到南门洞底下,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站满了人。没人喊口号,没人挥手。就那么站着,看着。 他忽然明白了:这才是送行。不喊,是因为怕一喊,就忍不住要留。 名单是这样的—— 三十七人。陆沉、林晚、苏眉、铁塔、周大勇、河伯;斩首营的十名老狙击手,是老猫死后新提的,平均年龄十九岁;白泽学院两个学生,一个背着一摞空白册子记史,一个背着画板——温伯衡说,“没图的书,是哑巴“;江小满的电磁营三个人,扛着三十七枚中继器;剩下十四个,是从三万远征军里挑出来的,个个一身伤疤,问他们为什么去,答得都一样: “走过北征,没走过南边。想去看看。“ 河伯在路上,教了所有人一样东西:看天。 “出门先看云。“老头儿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仰头看半个钟头,“云往东跑,是干风,走;云往上顶,是闷气,要变天,扎营。“ “云底下带黄边,是沙,别走。“ “云顶上有个白帽子,那叫雨帽,一个时辰内必下。“ “那要是没云呢?“ “没云就看鸟。“河伯说,“鸟贴着地飞,是要下雨;鸟往高处钻,是要刮风。“ “鸟都不飞了——“ “那就不走了。“老头儿说,“鸟都不飞了,说明连鸟都怕。连鸟都怕的东西,咱们也怕。“ 走到第九天,河伯忽然让队伍停了半个钟头。 “怎么了?“ “听。“老头儿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地里有动静。“ “兽?“ “不是兽。兽走路是咚咚的,这个是沙沙的。“ “沙沙的是啥?“ “水。“河伯站起来,往左边一指,“往左绕二里地。地底下有水,地就软,车会陷。“ 车队往左绕了二里地。 绕过去以后,回头看原来那条路——那里,果然塌了一个直径三丈的坑,坑底往上冒着水汽。 全队没人说话。 铁塔回头,冲老头儿,弯下腰,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前十二天,走得顺。 出磐石往南四百公里,是绿洲的熟地。驱兽钟一路挂着,村镇连着村镇,走到哪儿都有人往车上塞东西——干粮、草药、一双新纳的鞋垫。 第十三天的傍晚,队伍在一个叫“三岔“的小镇歇脚。镇上只有一百来户,房子是自己垒的,墙上刷着白灰,白灰上用炭写着歪歪扭扭三个字:“共渡镇“。 镇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郝。她领着陆沉,去看镇子外头的一块地。 那是一块刚翻过的地,土是黑的。 “这是你们给的稻种。“郝镇长说,“去年种了一季,收了六千斤。今年扩了三十亩。“ “收成好么?“ “好。“她说,“但你猜,我们最高兴的是什么?“ 陆沉摇头。 “是今年过年。“女人的眼睛红了,“三十晚上,全村人坐在一块儿,吃了顿饺子。“ “灾变三年,头一回,我们敢过年。“ “因为我们知道,明年,还有地要种。“ 那天夜里,陆沉在借宿的屋子里翻开小满给他的记录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我们打的仗,原来在这儿。“ “在别人的年三十里。“ 许小顺本来不该来。 十九岁,家里老幺,上头四个哥哥,三个死在灾变第一年。他是家里最后的独苗——按陆沉定的规矩,独苗不去。 是他自己在报名册上,把“独苗“两个字,划掉了,改成了“次子“。 后来查出来,参谋要划他的名,他堵在门口,跪着不起来。 “我就这一条命。“他说,“我四个哥哥,都没了。我妈现在看见我,就哭。“ “她哭,不是因为我活着。“ “是因为她觉得,我四个哥哥里,该活一个。“ “我替他们活。“ “我这趟替他们去了,我妈就不用哭了——我四个哥哥,也算替这个世界,做了一件事。“ 陆沉最后批了。批的时候,他在那个名字上头,停顿了三秒钟。 第二十一天,出事。 不是被兽群咬的。 那天过一条河——河不小,水浑,河床宽两百多米。队伍按课本第一册的规矩,扎营、烧水、灌壶,规矩得很。 可有个叫许小顺的兵,十九岁,斩首营最年轻的那个,嫌烧水排队慢,自己拿水壶,到下游一处看着清亮的水洼,灌了半壶。 他喝了。 课本第一册第四页写着:“水要烧到冒泡,冒大泡,冒到壶盖跳。冒小泡不行,那叫响水不开。“ 许小顺不是不知道。他是嫌麻烦。 第三天夜里,他开始拉。拉到脱水,拉到站不起来。 林晚守了他两天两夜。 第二天夜里,人没了。 埋他的时候,天在下小雨。三十七个人站在坑边,没人说话。土一锹一锹填上去,填到一半,陆沉忽然开口,说了句所有人都记了一辈子的话: “许小顺。“ “你嫌排队慢,喝了一口水。“ “你死在自己嫌麻烦上。“ “可我不怪你。“ “我怪我自己——我们编了七册课本,讲了怎么烧水,讲了怎么埋人,讲了怎么告别。“ “我们什么都没漏。我们唯独漏了一条。“ “我们没讲:人为什么,会嫌麻烦。“ “因为嫌麻烦的人,是活人。“ “活人才会嫌麻烦。死人不嫌。“ “所以从今天起,往后的课本,加第八册——“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第八册,不教怎么活。“ “教怎么不怕麻烦地活。“ 坑填平了。铁塔拿一块石头压在坟头。石头上没刻字——石质太软,刻不动。他就拿刀尖,在石头上划了一道: 一横,一竖。 像一壶水,正在火上。 第二十八天,队伍推进到蜂腰北缘六百公里。 苏眉那边,开始不对了。 那天下午,她的风系感知里出现了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动静——不是兽群的杂乱,不是风,是一种……整齐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 而且走得很齐。 “陆哥。“她压低声音,“前方四十公里,有一队东西在动。“ “多少?“ “……二十几个。“ “进化体?“ 苏眉沉默了很久。 “不是。“她说。 “是人。“ “是人走的脚步声。可人不这么走——进化体走路是散的,人走路也是散的。“ “这个一点都不散。二十几个人的脚步,落在地上,跟一个人似的。“ 陆沉的脸色沉了下去。 “抓一个活的。“ 抓回来的“探子“,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瘦得脱了形,光着脚,脚底板磨得像老树皮。身上裹着一块麻布,麻布底下是一块块新旧叠着的伤。 审他的时候,他一句话不说,只用眼睛死死盯着人。 铁塔撬不开他的嘴,最后是把一块饼递过去,他才动了一下。 接过饼,他没吃,先闻,闻了很久,然后一口咬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咽下去,他终于开口了。说的是一种南边口音极重的话,共感网翻过来的意思,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你们……是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人,都会死。“ “我们净土说了——北边来的,都是脏的。“ “你们会被清掉的。“ “清“字出口的时候,少年下意识把麻布往下拉了拉,露出了胸口。 胸口上,有一块烙铁烫出来的疤。 疤是一个字。 一个端端正正的、烧焦了还看得清的—— “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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