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蜂腰

进走廊那天，是窗口期的第一日。 早晨六点，天刚亮，三十七个人站在蜂腰北缘那条废弃的旧公路上。路是灾变前修的，双向四车道，路面裂成了龟壳，裂缝里长出的东西有半人高。 往南看，走廊像一条被两壁夹住的缝。两侧是山，山是灰黑色的，陡得长不住树。缝宽的地方七八公里，窄的地方一公里不到。 苏眉在前面站着，闭着眼，风系感知全部张开。 “能听到多远？“陆沉问。 “十二公里。“她说，“再远就浑了。“ “十二公里够吗？“ “不够。“苏眉睁开眼，“里面太密了。我听得出多少，听不出什么。“ “那就当什么随时会从两边下来。“陆沉说，“都听好了——“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把规矩一条条往下压： “第一，白天走，夜里扎营，绝不夜行。夜里的东西，我们不熟。“ “第二，不生火。冷食，硬饼，凉水。谁要生火，先问我。“ “第三，不落单。三十七个人，一体。走的时候，前后不超过五十米。掉队的，全队等。“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顿了顿。 “这一趟，我们不是去打仗的。“ “三十七个人，两百套书。书比人重。“ “真碰上了，能绕就绕。绕不开，就打——但打的目的，是让书，过去。“ “记住了：人在，书可以丢；书在，人可以死。“ “我们这一趟，输得起人，输不起书。“ “出发。“ 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 不是荒凉，是“被清空了“。路面上的裂缝里，长着一种半人高的东西，茎是半透明的，掐断会流出乳白的浆。苏眉说，那玩意儿她从来没在北边见过。 “陆哥，你别碰。“她警告，“风感知里，那东西有心跳。“ “植物有心跳？“ “不清楚。反正它在跳。“ 第二天，那东西少了一片。 不是被动物吃的——断口很平整，像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削走了。削口上，留着一层薄薄的、发亮的黏液。 铁塔蹲那儿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后脖颈发凉的话： “这不是被吃的。“ “这是被收走的。“ “有东西，在这儿种它们。“ 从那天起，队伍的行进速度，降到了一天十四公里。 “快不起来了。“苏眉说，“我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收。我只知道，收的时候，得有人在地里。“ 前十一天，走得出乎意料的顺。 生物量确实降下来了——按陆沉推演的路径，走廊东线这一段，正值主要群落的迁徙空窗。整片区域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一天能走十九公里，比计划快了一倍多。 第十二天，出问题。 问题出在水上。 队伍带了七天的水，按推演，第十二天该在一处标注的旧服务区补水。到了那儿，服务区还在——可水没了。 不是被人取的。是泉眼改了道，整个洼地干成了龟裂的泥壳，泥底躺着几具被晒成了干尸的进化体。 “再往南八十公里，才有下一处。“苏眉看着地图，脸色很难看，“八十公里，我们的水，只够走四十。“ “往回撤？“ “撤回去，窗口期就废了。再等，得等一年。“ 那天下午，所有人坐在干涸的洼地边，谁也不说话。水是致命的算术题，算错一步，三十七条命。 “让我看看。“ 开口的是河伯。 七十三岁的老船工，拄着他的橹——那橹他一路背着，谁要替他拿，他都不让。老头儿走到洼地正中，蹲下，把耳朵贴在地上。 贴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东走了三十步，又蹲下，再贴。 又走五十步，蹲下。 第三次，他不动了。 老头儿抬起头，脸上是一种陆沉从没见过的神情——像回到了四十年前的渡口： “这儿底下，有水。“ “您怎么知道？“有人小声问。 “听出来的。“河伯说，“水在石头底下走，是有声的。走石头缝的水，声音是嘶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沙子。走土里的水，声音是咚的，闷。“ “刚才那一处，咚。“ “下面有水。“ “多深？“ “不好说。“老头儿站起来，把橹往地上一杵，“七八丈？十丈？得挖。“ 挖了两天两夜。 三十七个人轮班，拿工兵铲、拿撬棍、拿吃饭的勺子，硬是在石头缝里，掏下去九丈四尺。 第九丈四尺的那一锹下去，水冒出来了。 不是喷，是先“嘶“一声，然后一点点往上涌，涌到脚踝，涌到膝盖。 整个队伍，三十七个人，站在水坑里，一个都没动。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蹲下去，捧了一捧，喝了一口。 接着所有人都蹲下了。 河伯站在坑边，被水溅了一裤腿。他抹了把脸，咧开缺了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 “四十年摆船。“ “今儿摆了一回水。“ 第二十一天，埋下第二十枚中继器的时候，网“缝“过来了。 那天傍晚，铁塔把那枚铜壳往土里埋，小满蹲在旁边调试。 “接通了。“小满忽然说。 “什么接通了？“ “网。“少年的手指在发抖，“第十八枚还在信号边缘，第十九枚接上了，第二十枚——“ “第二十枚，把前面十九枚，全串起来了。“ “陆哥！“他猛地抬头，“能听见北边了！“ 所有人围了过来。 小满把中继器的音频接口接上，调了三次，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声音，穿过四千公里的山、谷、死地、荒原，落在这条走廊的石头缝里。 是赵德山。 老头儿显然不知道自己被接通了，他大概是在跟人吵架，嗓门大得震耳朵： “……我不听你那个！陆指挥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一天两顿热食，一顿不许少！你跟我说什么省柴火——“ 旁边有人插了一句，听不清说的什么。 老头儿更火了：“省个屁！他现在在南边啃硬饼呢！他啃硬饼，你让我在这儿省柴火？“ “我告诉你们，那口锅，谁也不许熄火！他要是不回来，那锅就一直烧着——“ “烧到他回来！“ 喇叭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很重的、锅盖盖上铁锅的哐当声。 那条走廊里，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铁塔蹲在地上，一个一米九几的汉子，拿满是老茧的手，捂住了脸。 苏眉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大勇仰起头，冲着灰黑色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来的时候，是抖的。 陆沉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个埋进土里的铜壳。 “小满。“他说。 “在。“ “告诉北边——“他顿了顿，“就说，我们听见了。“ “就说，锅别熄。“ 第二十九天，遭遇战。 那段路是整条走廊最窄的地方，宽不到一公里，两侧崖壁几乎是直上直下的。队伍走进去一半，苏眉的风系感知忽然一片血红。 “左崖！“她喊，“左崖三层，有东西在动！“ “多少？“ “……看不清。一整片。“ 后来的事，被幸存者记成了六个字：“那一夜，石头热。“ 兽群是从崖顶直接扑下来的——不是跑，是“倒“下来的，像一整块活的、从上往下倾倒的毯子。 铁塔带着钢骨连顶在前面，用人墙硬扛了第一波。第一波撞上去的时候，前排七个人，被撞飞了四个。 陆沉的解析在那一瞬间全开——他“看“见了崖壁上的一条裂隙带，裂隙带最窄处，只有一米二。 “撤进裂隙！“他吼，“苏眉找口，铁塔断后！“ 三十七个人，往一条缝里挤。 挤到第二十三个人的时候，兽群的第二次冲击到了。 那个留在最后的人，叫陈石头。 二十一岁，斩首营的，老猫死后新提的狙击手，全营枪法第二。他本来已经挤到裂隙口了——是他自己退出来的。 退出来，转身，架枪。 他打了十一枪。 十一枪，卡住了那个裂口十一分钟。 第十一分钟，他的枪管打红了，卡壳。 最后一刻，他对着裂隙里面，吼了一嗓子。 那嗓子，被共感网录了下来，后来存在白泽学院的档案里，编号“南征-029“。 档案里写，他吼的是： “别出来！“ “书——书过去了没有？！“ 里面有人吼着回了一句：“过去了！“ “那就好。“他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三十四天，队伍走出蜂腰南缘。 三十七个人进去，三十二个人出来。 走出最后一段崖口的时候，天正下着太阳雨。所有人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缝。 没人说话。 林晚在接应点等他们。她身后，是搭好的三顶帐篷、一锅热粥、和成排摆好的药瓶。 她一个一个数人头。 数到第三十二个，她停住了。 “……石头呢？“ 没人答。 林晚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帐篷。 进去以后，她没出来。 过了很久，帐篷里传出一句话，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 “陆沉。“ “你们谁有伤，赶紧过来。“ “我这儿，不能死第五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