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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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九公里,走了两天两夜。 四千二百米,没有路。所谓“路“,是课本里没有、地图上没有、苏眉也“听“不出来的东西——是石头缝,是雪线,是连兽都不走的陡坡。 二十七个人,绳子拴成一串,铁塔在最前头开路,用钢骨连的撬棍,一寸一寸地砸。 高原反应是从第三千米开始的。 先是耳朵嗡,接着是头跳着疼,再接着是——吐。吐不出来东西,就吐酸水,吐完接着爬。 最凶的是那个画画的学院学生。他十九岁,肺活量全队最好,结果第一个倒下——吐了七次,第七次吐的全是血丝。 苏眉把他捆在自己背上,背了一千米。 “放我下来。“学生说,“我……我不行了。“ “闭嘴。“苏眉喘着重气,“你是画图的。图还没画完,你不许死。“ “你才十九。“她说,“你死了,我怎么跟温院长交代。“ 而陆沉,是在第三千四百米处,第一次咳出血的。 他咳了三口,第一口是暗红的,第二口是鲜红的,第三口带泡沫。 带泡沫那口,林晚远程听过症状,在共感网里吼了一句,陆沉把通讯掐了。 掐了三秒钟,又接上。 接上以后,他只说了一句: “我在。“ “继续走。“ 第五十三天,队伍抵达安第斯外围。 最后那段路,陆沉是被人架着走的。 林晚算得一点不差——过蜂腰那三十四天,他的血氧掉了九个点。再往上走一千米,他开始咳血;再走一千米,他开始看不见东西。 第一口血咳出来的时候,是在三千一百米的一处垭口。他扶着石头,咳了三口,第三口带血丝。 铁塔看见了。 “陆哥——“ “别声张。“陆沉拿袖子擦了嘴,把袖口往里一掖,“进了山,谁也不许提。“ “可你——“ “我说了别声张。“他直起腰,往上看了一眼,“到了没有?“ 苏眉的风系感知,在那段路上几乎废了——海拔太高,风太乱,她“听“出来的东西全是重影。她只能靠眼睛。 “还有九公里。“她说,“山坳在背阴面,得翻过这道梁。“ “上面呢?“ 苏眉沉默了两秒。 “上面很吵。“ “兽?“ “兽,一层。“她的脸色很难看,“外头围着一圈,我数不清,至少两千。里头——“ “里头呢?“ “里头,四十七个。“苏眉说,“一个不少,都还在。“ “还有——“她顿了顿,“外头还有一层。人。“ “多少?“ “三百二十七个。“ “在哪儿?“ “卡在上山的那条路上。“苏眉说,“他们在半山腰扎了营,把路封死了。“ “他们不动。“ “不动?“ “不动。“她重复了一遍,“他们不往上打,也不撤。就那么堵着。“ “像是在等。“ 陆沉站在垭口,喘了三口气。 他把手掌,按在了旁边的一块岩石上。 【万物解析·启动】 【解析对象:态势·安第斯山坳】 【第一层:兽群(约两千三百头,白毛种)。围困第七日。】 【第二层:武装人员三百二十七名,标识“净“。封锁上山通道,静态据守。】 【第三层:目标节点·穗子,及被护佑者四十六名。】 【目标状态:水存三日,粮存一日。】 【推演:强攻。】 【推演结果:不可行。】 【依据一:兵力比1:12。】 【依据二:兽群与武装人员之间存在“非交战默契“——兽群不攻击武装人员,武装人员亦不驱兽。二者共同构成对山坳的双重封锁。】 【依据三:目标节点若于三日内得不到补给,将自行瓦解。】 【结论:此非军事问题。】 【附注:此为一道题。】 陆沉盯着最后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太用力,又咳了两口。 “陆哥!“铁塔一把扶住他。 “没事。“陆沉摆手,喘着气,眼睛却亮得吓人,“我知道怎么打了。“ “怎么打?“ “不打。“ “不打?“周大勇急了,“不打,那四十七个孩子,三天就没了!“ “所以更来不及打了。“陆沉说,“你三百二十七个人,打下来要多久?一天?两天?“ “等你打完,里头的人已经饿死了。“ “那怎么办?“ 陆沉抬起头,看向那座山。 “小满。“ 通讯器那头,少年的声音立刻接进来——四千公里外,他守在接应点,一天没合眼。 “在!“ “共渡学堂的广播权限,能开到多大?“ “最大……全球。“小满说,“只要网缝到哪儿,就能开到哪儿。“ “现在南边缝了多少?“ “三十一枚中继器,埋到第二十九枚了。陆哥,网已经缝到山脚下了。“ “山坳里那个节点——穗子那个——在线吗?“ “在线。“小满的声音突然绷紧了,“从昨天起,就一直在线。“ “她知道你们来了?“ “……不确定。但她的节点,一直在发东西。“ “发什么?“ 小满停了两秒。 “发名字。“ “她每发一次,就发四十七个名字。一天发七次。“ “我一开始以为是信号故障。后来我听明白了——“少年的声音抖了,“她在点名。“ “她一天点七次名。“ “她怕漏掉一个。“ 陆沉闭上了眼睛。 四千公里外,那个十二岁的、刚有了名字的女孩,守着四十七个人的名单,一天点七次,点了整整五十三天。 “小满。“他睁开眼,“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共渡学堂的权限,开到最大。“ “然后,在山上和山下之间,架一条线。“ “这条线,要能让山上的人,听见山下;也要能,让山下的人,听见山上。“ “您要干什么?“ 陆沉抬起头,看向半山腰那三百二十七个帐篷。 “开课。“ 开课之前,陆沉先做了一件事。 他让三十一个人,每人录了一段话。 录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明白。铁塔录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是石铁,我扛得动“,录完还问:“陆哥,这干啥用?“ “给山上的人听。“ “听这个干啥?“ “让他们知道,“陆沉说,“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录到河伯的时候,老头儿想了很久。 最后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我是摆船的。“ “我这辈子摆过的人,有的过了河,有的没过。“ “没过的,我都记着。“ “山上那四十七个娃娃——“ “我七十三了,走不动了。我在山底下,给你们摆。“ “你们谁要是下来了,我摆谁。“ “一个船钱不收。“ 录到小满的时候,少年哭了。 他哭着说:“穗子姐姐,我是小满,网是我缝的。“ “我缝到第二十九枚了。“ “再有四个钟头,就缝到你脚下了。“ “你等我一下。“ 那天夜里,安第斯山东麓,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先是山脚下的三十一枚中继器,一枚接一枚,全亮了。 亮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常明,是有节奏地闪。一长,两短,一长。 那是共感网的“上课铃“。 所有在网上的节点,都听见了。 青河渡口,河伯的老伴儿正补网,听见了;鹤城铁匠铺,刚出炉的钟还在冒烟,听见了;平遥新镇,碑前站岗的哨兵,听见了;固关城头,十八颗歪针脚的旗下,听见了;磐石,赵德山蹲在粮库门槛上,听见了;白泽学院,温伯衡正伏在案上写第三千册的扉页,笔尖一顿,听见了。 四千公里外,一座山上,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正打算点今天的第七次名。 她抬起头。 “喂——“ 她愣住了。 因为这一回,不是她一个人在念。 山坳里,四十七个孩子,被这个声音惊醒了,一个个爬起来,围到那块石头后面。 石头后面,什么都没有。 可声音,就从那儿来。 那个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很疲惫,喘得很重,喘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喂。“ “听得见吗?“ “我是陆沉。“ 女孩的嘴,张开了。 她想喊,喊不出来。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听——得——见!“ “好。“那头说,“听得见就好。“ “今天,我们上第二课。“ “第一课讲的是怎么烧水。“ “第二课——“ “第二课,讲的是怎么上课。“ “所有人,都坐下。“ “山上的人,坐下。山下的人,也坐下。“ “今天这一课,我们两拨人,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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