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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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城不是一座城。 是三十七条船。 最大的一条,是一艘八千吨的散货轮,灾变那年它正在近海抛锚等泊位。剩下三十六条,是渔船、渡轮、救生艇、两条被卸了马达的游艇,还有一条,是一动不能动的钻井平台补给船。 它们用钢缆、轮胎、旧渔网,一条一条地绑在一起,绑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丰“字。 这是老船长郑九斤绑的。 他绑了三年。 “船绑在一起,抗风。“他对着电台说,“浪再大,我们不是一个一个被拍散,我们是一整块。“ “一整块,就沉不了。“ 电台那头,是四千二百公里外的磐石。 陆沉坐在医院的窗台上,腿上盖着被子,抱着一台便携终端。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动作那么轻,像抱着一个还没醒的孩子。 “郑船长。“他说,“我是陆沉。“ “你就是那个讲烧水的?“ “是我。“ “烧水那个课,我们在海上也听了。“郑九斤说,“那天我们在赤道无风带,四十一天没下雨,机器上锈。广播响了,我在驾驶舱里,听见的。“ “听见了,然后呢?“ “然后我把全船的人叫到甲板上。“老船长说,“我跟他们说,陆地上有人教烧水了。教烧水,就说明陆地上有人。“ “有人,就说明我们在海上漂,不是白漂。“ 陆沉闭上眼睛。 “还剩多少人?“ “四百二十。“ “出海的时候呢?“ “一千二百。“老船长说得很慢,“第一年死得最多。第二年学会了下雨的时候接水,好点了。第三年……“ 他不说了。 “第三年怎么了?“ “第三年,没死的也不怎么说话了。“ 病房里很静。小满在旁边操作台前坐着,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林晚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您的情况我一周前就知道了。“陆沉说,“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啥事?“ “你们四周,全是水。“ “是。“ “那你们怎么会渴。“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郑九斤笑了一声。笑得像砂纸擦铁锈。 “小伙子。“他说,“你是陆地上的,你不懂。“ “海里全是水,一口都不能喝。喝一口,拉三天,拉完还得喝,越喝越渴。“ “我们船上有一台蒸馏机。一千二百人出海的时候,它一天出十二吨。“ “三年前它坏了一次,我修好了。两年前它又坏了一次,我修好了。“ “半年前,它彻底坏了。“ “坏在哪儿?“ “坏在——“老船长停了一下,“这个我说不清。我们船上没有一个懂这个的。“ “机器是老陈管的。老陈死了。“ “他死之前,把机器的图纸给了我。我不认字,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三个月,只认出上面的两个数字。“ “哪两个?“ “一个三十七,一个九。“ “九是啥意思我不知道。三十七我认得——那是我们的船数。“ 陆沉睁开眼。 “船长。“ “嗯。“ “把您那边的时间报给我。“ “早上六点十分,天亮了。“ “太阳方位?“ “船头的左前方。“ “天空云量?“ “少云。“ “有没有透明的东西?塑料布、棚膜、甚至避孕套、输液袋、罐头上的封口袋。“ 那头停了很久。 “有。“郑九斤说,“船上的菜棚塌了,塑料棚膜还在,放在底舱,我嫌占地方,一直没扔。“ “多大?“ “大概……两个篮球场。“ 陆沉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够了。“他说,“四百二十个人,够了。“ “够了?“ “您听着。“陆沉坐直了一点,“我要教您造一台蒸馏机。“ “我不懂机器。“ “不用懂。“陆沉说,“这台蒸馏机里,一个零件都没有。“ “第一件事:找一块向阳的甲板,把底下的舱盖打开,让里面是空的、热的。“ “第二件事:舱底铺一层咸水——不是灌满,铺一寸。“ “第三件事:用木头或钢管,在舱底撑起一个人高的架子。“ “第四件事:把塑料膜,铺在架子上,四边压实、压死,不许漏气。“ “第五件事:膜的中间,压一个小石头,压出一个尖,尖朝下。“ “尖的下面,放一只桶。“ “然后——不用管它了。“ “为什么?“ “因为太阳会替您干活。“陆沉说,“太阳晒热了舱里的咸水,水变成汽,汽往上跑,碰到凉的塑料膜,就在膜上凝成水珠。“ “水珠顺着膜,往中间那个尖爬,爬到底,滴下来。“ “滴进桶里。“ “那是淡水。“ 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郑九斤问了一句: “一天能出多少?“ “看太阳。“陆沉说,“您的位置,现在这个季节,太阳好的时候,一平方米的膜,一天能出一升半到三升。“ “两个篮球场的膜……“他在心里算,“一天……“ “一天八吨。“ “八吨。“老船长重复了一遍。 “四百二十个人,一天喝多少?“ “一人一天两升,八百四十升。“陆沉说,“不到一吨。“ “剩下的七吨呢?“ “洗菜,洗脸,洗澡,浇你们种在舱里的菜。“ 话音一落,电台那头,“轰“的一声。 不是风的声。是四百二十个人的声。 三年了,那条“丰“字形的船城里,第一次响起了这么大的动静。有人在甲板上跑,有人把一个东西扔到了天上,有一个人跪在船舷边上磕头,还有一个孩子尖着嗓子喊: “水!有水了!有水了!“ 小满在操作台前,把耳机捂得死死的,眼泪砸在控制台上。 林晚别过脸去。 只有陆沉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霜,一直笑着。 他笑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了很久。 咳完,他把手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藏进了被子里。 “船长。“ “在!“ “还有第二件事。“陆沉说,“您船上,是不是有许多人,牙龈出血,牙松,腿上有淤青,伤口不长肉?“ 那头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 “这叫坏血病。“陆沉说,“不是传染病,是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青的。“ “青的?“ “新鲜的绿色叶子,新鲜的果子,或者——“他说,“生鱼。“ “生鱼肉里有。“陆沉说,“切成薄片,一天吃两三片就行。吃得下去最好,吃不下去,煮汤,但别煮太久,煮过一炷香,那东西就死了。“ “还有海带、紫菜,海里的青苔,捞上来洗干净,晒半干,熬汤。“ “船长,您船上四周,这一样东西,有的是。“ “此外还有一个。“他说,“凡是今天还站得起来的,每人每天一把——这是命令。“ “不会有这种规矩。“ “那现在有了。“陆沉说,“今天缺得多的人,明天就能自己站起来抬塑料膜。“ “抬得动的人多了,八吨水才是八吨。“ “要是抬不动呢?“ “那就从今天起,您先教会站得起的人,怎么抬。“ “然后明天——“陆沉顿了顿,“明天,让那些躺着的人教躺着的人。“ “他们还能教?“ “能。“他说,“躺着的人知道躺着的人哪里疼。“ 两个小时后,一号频道里,响起了第二批广播。 那是郑九斤自己录的。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空话。他把陆沉教的那五条,用他自己那一口的方言,一句一句复述了一遍。复述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忘了,骂了一句,然后又从头来。 复述完,他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都听着。“他说,“陆地上的那个人,叫陆沉。“ “这三个字都给我记住。“ “我们这条船,往后每一天的水,是陆沉教的。“ “我不管你们记不记得爹娘的名字——那三个字,必须记住。“ 傍晚五点,第一桶淡水出来了。 数据是三十七分钟后传回来的:一号舱底层的大舱,铺了两百四十平方米的膜,四十分钟出淡水三点七升。折合全天约九吨。 比八吨还多。 电台那头,郑九斤哭得像个孩子。他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喷着鼻子里的东西,说: “出了!出了!咸的进淡水出来!这玩意儿它……它认太阳不认人!“ “它认太阳?“小满在旁边,一脸莫名其妙。 “陆哥,他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陆沉慢慢躺了回去。 “意思是——“他说,“太阳谁都晒。“ “这是这三年来,我听过的,最好的一句话。“ 天黑之前,老船长忽然问了一句。 “陆沉。“ “我在。“ “我们……“他停了一下,“我们上岸以后,算哪儿的人?“ 陆沉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霜,看上去毛茸茸的。 “您说呢。“ “我不知道。“郑九斤说,“我们有广东的、福建的、浙江的,还有两条船上,本来装着外国的船员,语言都不通。“ “我们没户口,没地,没有一个地方归我们。“ “我们漂了三年,我们……“ 老船长的声音低下去。 “我们怕上了岸,还是没人要。“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手,在终端上调出了那张名单——四百一十二个新接入请求的名单。他又点了点,把共感网的总控打开。 “小满。“ “在。“ “浮城,建号。“ “……编号多少?“小满的声音忽然抖了。 “你看看第几席。“ 小满翻,翻了两秒,忽然停住。 “陆哥。“他说,“第一百零二席。穗子是第一百席。“ “嗯。“ “那浮城是第一百零二。“ “因为第一百零一,是路上刚刚接进来的那个。“陆沉说,“别管它了。“ “您接着念,我来写。“ “席位:第一百零二席。名称:浮城。人数:420。在册。“ “陆沉,最后一条,“郑九斤问,“在册,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沉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有人知道你们在哪儿了。“ “有人知道你们有几个人。“ “有人知道你们叫什么。“ “有人,等着你们回家。“ 电台两头,同时安静下来。 然后,在电磁波的某一处,四千二百公里之外,太平洋的浪声里,有四百二十个喉咙一起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听不清。 只有一个字,穿透了所有的杂音,落进了磐石城立医院三层最后一间病房。 那个字是: “好。“ (第14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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