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白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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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那一天,是写那封信之后的第三十一天。 按小满的算法,那是“间接记忆“扣减的中段。 那天早上,陆沉在医院的病床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伸手去够床头的终端。 他要打一个电话。 “喂。“ “小满吗?“ “是我。“那头停了半秒,“您哪位?“ 陆沉握着听筒,没说话。 过了两秒钟——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年——那边忽然倒抽了一口气: “陆哥!“ “哎。“ “我刚才——“少年的声音发抖,“我刚才有一瞬间,真的想不起来。“ “没事。“ “我怎么会想不起来呢?我怎么会!“ “会。“陆沉说,“会想不起来。“ “你记着:想不起来的时候别使劲想。使劲想也想不出来。“ “那怎么办?“ “你就先干别的。“陆沉说,“干着干着,它自己会回来。“ “要是回不来呢?“ 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沉笑了笑。 “回不来也没关系。“ “因为我给过你的东西,不需要想起来也能使。“ “就像你打字不用想手指该放哪儿。“ 他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他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把被子掀开,自己把鞋穿上,扶着墙站起来。 他要出去。今天的夜里,有一条船队要靠岸。 他还得去接人。 可他刚走到门口,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肺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纸袋子上走路,一步一个脆响。 他跪在地上,喘了很久。 然后他扶着墙,慢慢坐回床沿。 “算了。“他对自己说,“接人不用我。“ “接人有他们。“ 就在这时,床头那台终端, “叮“的一声。 第一条告警,来自南纬十三度。 【节点:穗子。】 【状态:紧急。】 面板上的字抖了一下,忽然开始滚动: 【节点:穗子。】 【状态:紧急。】 【上报:南方的谷口,出现了白色的东西。】 【很多。】 【多到看不见谷的那一边。】 陆沉一把抓住终端。 “接音频。“ 【链路建立。】 【对端:安第斯·穗子。】 【信号微弱——对端正处在奔跑中。】 听筒里传来的是喘气声,风声,还有一个孩子平地摔了一跤的哭声。 然后是穗子的声音。 她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连水都不敢烧的女孩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喘得很匀——是一个一路跑着过来、还没丢掉分寸的人在说话。 “陆沉。“ “我在。“ “白毛兽。来了。“ “多少?“ “看不清。“她说,“早上从南边的谷口涌出来的。起初是一百多头,第二拨就看不见头了。“ “我数了三个钟头。“ “数不清。“ “它们往哪儿走。“ “往北。“穗子说,“顺着山谷往北。“ “你们的位置。“ “在它们的正前方,一百七十公里。“ 陆沉闭上眼睛。 “课本第五册。“ “我拿着呢。“ “翻开第六页。“ 书页翻动的声音,穿越了四千二百公里,清清楚楚地传到北方。 那是布封面的防水纸翻起来的声音,沙沙的,像雨落在柴禾上。 “第六页,“陆沉说,“念。“ “……“那头顿了一下,“我念?“ “你念。“ “我识字不多。“ “那就一个字一个字念。“ 穗子于是开始念。 她念得很慢,磕磕绊绊,有时候一个字要认半天。 她念的是: “白毛种。昼伏夜出。正午日光下视力下降三成。“ “群行时以前哨引导,前哨个体,位于队前三百步,独立行动。“ “前哨若失,群行即停滞,停滞时长:四至七个钟头。“ “习性:规避高频金属撞击声。“ “规避火。“ “畏绝地之势:若两侧为崖,中间为开阔地,将绕行。“ 念完了,那头安静了。 然后她说: “陆沉。“ “嗯。“ “这些字,我知道意思。“她说,“可是你写这本书的时候,是面对着几百头写的。“ “我现在面对的是——几万头。“ “我不是你。“ 病房里很静。 管子里的水在滴。 陆沉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幸亏你不是我。“ “什么?“ “你要是我,“他说,“你早就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做的事,只有我一个人会。“陆沉说,“你做的事,是四十七个人一起做的。“ “这几万头过来,我和几百头打过,我知道怎么打。“ “但你不知道啊。“ “所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学我。“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 他停了一下,一个字一个字说: “先算你自己有几个人。“ 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是纸笔摩擦的声音。 然后穗子开始报数: “一。“ “十五个大孩子,能跑。“ “二十个大孩子,能背东西。“ “十二个小孩子,能自己走。“ “六个婴儿。“ “水,够喝九天。吃的,够六天。“ “我剩三十一个人可以上山。十一个人留守。“ “锅,有一口。壶,有两只。刀,有十四把。“ “弓箭——“她顿了顿,“有七个打得准的。“ “打火石,两块。“ “还有一个会画画的学生。“ 她报完,忽然问: “够了吗?“ “够了。“ “真的?“ “真的。“陆沉说,“你刚才算这一笔的时候,你已经赢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呢?“ 陆沉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雪。 “剩下的一半,我念给你听。“ “你听好了。“ “我下面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我发明的。“ “是我从死人身上抄来的。“ “第一:黑夜對它們有利,白昼对我们有利。“ “正午是它们视力最差的时候。“ “所以——不要夜里跑,不要夜里打。“ “所有的活,都放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 “第二,去找前哨。“ “前哨是一头独行的,站在高处,不乱走。“ “七个打得准的,拿六个人去找,留一个人回来报信。“ “前哨一死,群会停下来四到七个钟头。“ “这是你们全部的时间。“ “第四,栅子不必铁打。“ “是把你们所有的锅、壶、铁皮、哪怕是拿石头敲铁器,全部挂起来,挂在它们要来的那道口子上。“ “风一吹,金属相撞——它们绕行。“ “绕行路线要留给他们一条:左侧是崖,右侧空。“ “它们会往右走。“ “右侧是哪里?“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是乱石坡。“穗子说,“乱石坡下去三十里,是一条干河床。“ “干河床通向一片盐碱滩。“ “盐碱滩上,一头白毛种都不剩。“ “为什么?“陆沉问。 “它们去一次死一次。“女孩说,“三年前我们去过,滩上有白骨。“ “从骨头的新鲜程度看——那地方它们进去了,就出不来。“ 陆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穗子。“ “在。“ “你这规矩叫什么名字?“ “什么?“ “课第五册第七页,第三行。“他说,“你自己去看。“ 书页又翻了一阵。 然后那头忽然笑了。 笑得喘不过气。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路的意思。“她说。 “不是不让它们过。“ “是给它们一条不好走的路。“ “这就是规避。“ “这是你们北边四百一十一条命换的。“ “现在我拿到了。“ “不客气。“ 那天中午十二点,磐石的第三百二十七个集中点。 陆沉给全网打了一个“中继“——这三年他干过无数次的事。 可这一次,他打过去以后,没有再说话。 他把中继权限,交给了南纬十三度。 那一天,整个北半球、三分之一的人类节点,通过一个自己都快被忘记的人烤出来的线路,听见了另一颗星球另一端的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在那一边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明早五点起床,各自吃各自的饭。“ 第二句:“锅和壶,全部留给我们这边的三十一个人。“ 第三句: “十一岁的乌拉尔。“ “在。“ “你在坳口等我。“ “我把风的方向告诉你。“ “你告诉我该往哪儿敲。“ 那头有人应了一声:“哎。“ 声音哑得像个男孩,其实是个女孩。 第二天正午,安第斯南部的谷口,两千三百米处。 三十一个孩子挂起了他们所有能响的东西。 八十四件。 从锅到壶到一块锈了的铁板,一只旧校钟——是从山脚下一所废学校拆下来的。全都谈不上好听。 午后一点二十一分,风起来。 八十四件铁器在山口一起发声。 据后来《共渡纪元·教学实录》第七十一页记载:那天山谷里响起的噪音,被误认为是雷声,引起了三百公里外另外两个聚居点的恐慌。 可是——那些白的东西在谷口停了下来。 它们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白,站在那儿。 站了足足半个钟头。 然后,队首开始左转。 一头接一头,绕过了一道丑陋的、锈迹斑斑的、挂着八十四件废铁的防线,走上了右侧那条通往盐碱滩的乱石坡。 前锋过尽,用了六个钟头零四十分钟。 孩子们蹲在山脊后面一动不敢动,直到最后一头消失。 那六个小时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哭。 最小的那个六岁的孩子,把脸埋在一个十一岁女孩的怀里,睡着了。 第三天,坏消息来了。 乌拉尔——那个十一岁的哑嗓子女孩——不见了。 找了一整天,晚上在谷口的石头堆里找到的。 她是去捡那口掉下去的铜锣。 那时候她还差十二步就回来了。 她左侧肋骨底下有一个洞,是被白毛种的一爪捅穿的。 她死的时候,拳头里攥着那口锣的绳子。 绳子上全是血。 穗子蹲在那儿,把她抱起来。 抱了很久。 没有人听见她哭。 她只是抱着,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剩下的三十个人,说了这么一句: “课本第七册。“ “翻到第四页。“ “净身。“ “裹。“ 她停了一下,抹了把脸。 “抬石头来。“ “挖坑。“ “今天太阳好。“ “我们的碑,朝着北。“ 那是结课之前,南半球的山谷里,第三十一座碑。 碑不高,不到一米。 上面的字是穗子刻的。 她刻了三天。第一天手抖,第二天不抖了。 碑文只有一行。 她力气有限,字刻得慢,一行只写下了: “这里睡着一个敲锣的。“ 她还把那口铜锣,挂在了碑旁的一根木桩上。 风一吹,它就响。 夜里不响,正午最响。 埋完乌拉尔的第二天,穗子回到坳口,接通了北向的链路。 接通的时候,天刚亮。 北半球那头,接的人是江小满。 “陆哥!“他扭头喊,“南边上线了!“ “什么情况?“ 病床上的陆沉挣扎着撑起来。 他把耳朵凑到听筒前。 听筒里先是一阵山风。 然后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我们撑住了。“ 她说得很平静。 “三万一千头,从右边过去了。“ “我们一个人没少。“ “不对——“她改口,“少了一个。“ “多了三十一座碑。“ 陆沉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 他没有擦。 “陆沉。“那头喊他。 “我在。“ “我还有一个事没报。“ “你说。“ “这些白毛兽,是从南边来的。“穗子说,“它们不是来吃人的。“ “什么意思?“ “它们是逃。“她说,“它们后头跟着东西。“ “跟着什么?“ “跟着人。“ “很多人。“ “比我们那边所有人加起来还多。“ “他们打着旗。“ 陆沉握着听筒的手,忽然僵住了。 “旗上画的是什么?“ 那头安静了很久。 “是一棵树。“穗子说,“一棵光秃秃的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孩子。“ “再底下——“ “什么?“ “再底下是一片黑。“ “黑的边上,画着一行我看不懂的字。“ “可是我看懂了一个。“ “哪一个?“ “是一个回字。“ 病房里彻底静了。 窗台上有一层雪,雪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抄着近三年所有没有回音的记录。 陆沉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地图。 南大西洋的东岸,绕过一万三千公里,是一片这在两年里从没有回音过的土地——灾变前,那里有过一座名字里带“好望“的城。 “慢着,“他低声说,“你们那边,南方的最南边——“ “是哪里?“ “火地。“穗子说,“再往南,就只有冰了。“ “不对。“一个声音在屋里响起来。 是林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出来的纸。 那是一份今天早上从南方寄到的报告。写报告的是三名当地联络员,转抄的是两名译员。 她的脸白得像纸。 “再往南不是冰。“她说。 “七十二天前,我们在那儿,架起过一台中继。“ “那台中继,今天早上第一次有了回音。“ “回音里说的第一句话是——“ 她抬起眼睛。 “是:“ “北边的人听得见吗。“ “我们回来了。“ (第14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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