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问事的人

第五十三天，南方派来的第二个使团进了接待营。 一共八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她个子不高，比穗子高不了多少，肩膀很宽，走路快得像后面有人赶。 她的左边袖子是空的——从肘弯往下，齐齐断了，断口用厚布裹着，裹得整整齐齐。 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裂过，又自己长拢了。 她进院子的时候，先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营门口那块木牌。 木牌上按《第十四条》新写的规矩，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教烧水的。“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她问。 “这是我们这儿一个人的写法。“负责接待的人说。 “谁？“ “不知道。“ 那女人转过头。 “什么叫不知道？“ “他的名字没人写得出来了。“那人说，“所以按心条，我们写他做的事。“ “第十四条。“穗子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女人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 “你们连名字没有了的人，都要写在牌子上。“ “是。“ “为什么？“ “因为事情还在。“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往前走了。 她叫阿枝。 但她介绍自己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进门以前，她还做过一件事。 她招呼身后的人抬上来一个东西。 是一棵树。 一棵两人高的树，根上还带着土，土用湿布裹着，裹得很厚。 树的主干上刻着七道横杠。 这是什么？接待的人问。 树。 我知道是树。我是问—— 这是我们的人。阿枝说。 接待的人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死了四年。她说，他的数没有了。他埋在这棵树底下。 现在我们把树挖出来，抬了三千里。 我们抬不动的人，都留在路上了。这棵树我们抬动了。 她停了一下。 我们把这棵树，交给你们。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很怪。 最后是穗子走上去的。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七道横杠。 这七道是什么？ 他活着的时候，是第七十几个。阿枝说，我们已经记不准了。就刻了七道。 记不准也可以刻？ 少女抬起头。 记得准的就刻准的。记不准的，就刻大概的。 大概也算？ 算。 主持会谈的是马震山。 坐下以后，马震山先开口： “我先说清楚，我们能给什么。“ “第一，隔离带里三十万人，每天供粮，按我们自己的一半。“ “第二，水不限。“ “第三，病我们来治。“ 他说得很快——因为这些都是他们这三天吵了很久才吵出来的结论，每一句后面都很疼。 说完，他看着那个女人。 “你们要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枝转过头，跟身边的人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了几句。 说完，她转回来。 “我们有水。“她说。 马震山愣住了。 “什么？“ “我们那边有水。“她重复了一遍，“我们有河。河边还有鱼。我们不缺水。“ “那你们缺什么？“ “我们没有白面，没有你們那种好东西。“阿枝说，“但我们背了六百二十万斤的薯。路上吃的。“ “薯。“ “我们背了六百二十万斤薯。“ 马震山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三十万人走了三千里，背着六百二十万斤薯干。 “所以你们不是来要粮的。“ “不是。“ “那你们来干什么？“ 阿枝抬起右手。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根： “我要你们教一件事。“ “哪件事？“ “教我们，把数留在原处。“ 马震山没听懂。 “什么叫把数留在原处？“ “我今天是一百六十。“阿枝说，“明天可能是一百五十九。后天可能是一百五十四。“ “我的数天天在动。“ “我想让它不动。“ 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想让它不动？穗子问。 我有个兄弟。 他活着的时候，我是一百六十。 他死了以后，我是一百五十九。 再后来又死了一个，我是一百五十八。 到现在，阿枝说，我已经不大记得他是几了。 我只记得他笑起来缺一颗牙。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嘴。 缺一颗牙这四个字，我没有地方放。 树上放不了，数里也放不了。 她把手放下。 所以我要一个不动的东西。 穗子在旁边低声翻译： “她要名字。“ 第二根手指： “我要石头。“ “什么石头？“ “你们坡上那种。“阿枝说，“不要大的。巴掌大就行。“ “要多少？“ “三十万块。“ 院子里响起了吸气声。 “我们掏石头。“她说，“人我们有。三十万个人都能凿。我们缺的是地方，还有——“ 她顿了一下。 “还有那个写在石头上的东西。“ 第三根手指： “我要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 “哪个东西？“ 阿枝指了指自己短语的时候在桌上划过的那一道。 “你们划下的那个印。“ “划下去以后，一百年还在。“ “那个东西，叫什么？“ 穗子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 “叫字。“她说。 “字。“ 阿枝把这个音念了三遍。 第一遍很生。 第二遍稍微顺了。 第三遍念完，她抬起头： “我们有三十万个人，没有一个会写这个东西。“ 会谈一直谈到傍晚。 谈到最后，马震山问了一句： “你们拿什么换？“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有点不好受。 阿枝却点了点头。 “问得对。“ 她说： “我们不白要。“ “我们有一样东西，你们没有。“ “什么东西？“ “我们会在旱地里养树。“ 马震山皱起眉： “你们自己的树不是都枯了吗？“ “枯了三年。“阿枝说，“可是我们一直没让它们全死。“ “三十万人要走路，三千多棵活着的树要抬着走。“ “抬一年零四个月。“ “这中间死一棵，我们就砍自己的口粮去补。“ “所以我们学会了。“ 她说： “你们这边，三年没种活过一棵果树。“ “我们知道为什么。“ “你们浇得太勤。“ 负责农事的人当场就站起来了。 阿枝看着他，慢慢说了四条： “第一，果树头一年，只浇三次。“ “第二，浇完要把周围的土踩实，让水跑不快。“ “第三，冬天不剪枝，冬天剪的枝会死。“ “第四，树底下要有草。你们把草拔光了，土就跑了。“ 说完，她停下了。 “就这四条。“ “值你们的字吗？“ 那天晚上，磐石议事厅开了通宵。 农事的老人当场就要跪。 因为那四条里，有三条是他们这三年来做反了的。 天亮的时候，协议定下来了。 一共五条： 【一、磐石教写字、教刻石。】 【二、南方四万人进磐石做工，其余人留在隔离带。】 【三、南方交出旱地养树之法，磐石无偿向全网广播。】 【四、双方共编第七册之后的《第十五册》，书名《怎么留住一个名字》。】 【五、刻碑的所有耗材，由两边平摊。】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 “他们连三十万块石头的钱都出？“ “出。“穗子说，“他们说了。“ “他们哪来的钱？“ “他们没有钱。“ “那怎么出？“ “他们出人。“少女说，“她原话是：我们没有别的，我们有人，你们出石头，我们出人。“ “人干什么？“ “搬、抬、凿、背。还有——“ 穗子顿了一下。 “她说：死了埋在我们自己抬来的树底下。“ 写完以后，出了个小问题。 要签字。 阿枝看着那张纸，一动没动。 我不会写。 写你做的事就行。 我做的事……她想了很久，我做的事太多了。 写一样。 哪一样？ 你想留哪一样？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没写字。 她把右手按进墨里，按在纸上。 按完抬起手，纸上是一个完整的掌印。 这个也算？ 算。马震山说，手是你的，不会变。 树死了手还在吗？ 在。 那就行。 从那天起，全网所有的合约上多了一样东西。 右边一个掌印，掌印底下写一行小字： 此事我认。 天快亮的时候，会谈的人差不多都散了。 阿枝没走。 她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看着天边那一点白。 穗子端了两碗热水过去。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先说话。 过了很久，阿枝开口了。 “我有个事，得告诉你们。“ “什么事？“ “我们那边，“她说，“不是所有人都赞成问。“ 穗子转过头。 “什么意思？“ “三十万个人里，有一批人不想问。“ “那批人想什么？“ 阿枝用右手把空袖子在膝盖上理了理。 “他们想拿。“ 院子里的灯晃了一下。 “拿什么？“ “石头。“她说，“坡上的石头，凿子，还有写字的本子。“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知道。“阿枝看着自己的手，“我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想骗你们。“ “我身上这块疤，“她抬起右手虎口，“就是上次我说不要抢的时候留下的。“ 第五十四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隔离带南侧的第三十四号区段，少了六百三十一个人。 他们走的时候很安静。 没有喊，没有火把。 六百三十一个人，手里大多拿着扁担和绳子，中间夹着三十七把真正的刀。 带头的那个人，走路有点跛——是那天的使团领队。 他们没往南。 他们一路向北。 方向是城北，是碑林，是采石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