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点名

二十分钟的点名，念完了。 坡上一个声音也没有。 坡下六百三十一个人也没有动。 两边隔着一道坡，中间是六千三百块石头。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坡上传下来的孩子的一声： “念完了，老师。“ “今天念了多少？“ “五十个。从三千一百到三千一百五十。“ “明天呢？“ “明天念三千一百五十一到三千二百。“ “我们一共要念多久？“ 老师想了想。 “六千三百除以五十，“她说，“再除以三百六十五。“ “您算出来了吗？“ “差不多要念到你们长胡子。“ 有孩子笑了一声。 笑声刚起来就被老师按住了。 坡下，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把手里那支长柄的东西，换到了左手。 他往前走了。 一个人。 走上坡道的时候，他的脚步很稳。 他一直走到第一排石头跟前才停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面前那块石头上的字。 不是摸。 是从上到下，顺着笔画，摸了一遍。 摸完，他转过身。 他抬起头，对着坡顶，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喊了一句话。 三十七站在穗子旁边，翻译得很快： “他说：这个石头上写的是什么？“ 穗子看着坡下的那个人。 “告诉他。“ 三十七翻译了下去： “他们说是陈九斤。“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人。“ 下头的那个人没动。 过了很久，他又喊了一句。 “他说：这个人死了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 “死了三年零两个月，“那个人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你们还给他留着一块石头？“ 坡上没有回应。 他自己答了自己： “我们那边，人死了三年，连他是不是存在过都记不清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抬手把那件长柄东西按在石头边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三十七没有立刻翻译。 他抓着穗子的袖子，手在抖。 “他说什么？“ “他说……“三十七咽了口唾沫，“他说：既然你们这么舍得给死人石头，那么石头给我们，我们也会刻。“ “他要动手？“ “他不是这个意思。“三十七摇头，“他的意思是——“ “行了。“ 一个声音从坡顶左边响起来。 是阿枝。 她从三十七个人影子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往下走了十二步。 走到坡道中段，她停住了。 坡下的那个人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十步。 “哥。“ 这两个字是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的，但三十七在旁边同步译了出来。 坡下那个人没有答。 “你今天走到这儿，“阿枝说，“你打算拿什么回去？“ “石头。“ “石头有六千三百块。你抬得动几块？“ “我抬不动石头，我抬得动刻石头的人。“ “你要的是人？“ “我要的是字。“ 三十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译。 译到这一句的时候，坡顶上的穗子闭了一下眼。 因为她听懂了。 “哥。“ “我在利亚一年零四个月的路，“七十九抬起手，指着自己身后，“我们从一百万人走到三十二万。“ “走的时候我们抬着树。“ “树一棵一棵死。“ “死了的人连个数都没有。“ “三年了。“ “用你的办法，我们走了三年。“ “用我的办法，只要一个晚上。“ 阿枝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你想用今晚换什么？“ “一片地。“ “什么地？“ “这儿。“七十九用下巴点了点脚下，“往南五十里，往西到河。有水，有平地。“ “你就在这儿住下？“ “住下。“ “北边的人同意吗？“ “我今晚打进去，明天他们就得同意。“ 阿枝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空掉的半截袖子吹得贴在后背上。 “哥。“ “你说。“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们路上死了那么多人。“她说，“你知道他们埋在哪儿吗？“ 坡下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 “你记不记得他们的数？“ “记不得。“ “三年前那一次，“阿枝说，“别人抢我们的树，我拉住你，我说不要打。“ “那一次我废了这只手。“ “那一夜死的那个人，我知道他埋在哪儿。“ “因为那一夜我背着他走了一百里，把他埋在第七十四行第三棵树底下。“ “那棵树后来死了。“ “死了以后，我连他在第几排都记不清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现在还记得那一夜。“ “可我记不住他。“ 她停下来。 “哥，你今天抢到一片地。“ “抢来的地上，没有人给你浇水。“ “抢来的地上，你的儿子死了以后，你连他在几排都记不住。“ “你要的那一片地，抗旱能抗旱三年。“ “你要的三十万人，一年零四个月以后，还是三十二万。“ “你要的字——“ 她提高了声音。 “你要的字，今晚你砸烂了石头也拿不到。“ “因为字不在石头上。“ “字在那些每天傍晚爬到坡上来念名字的小孩嘴里。“ 坡下一片安静。 过了很久，七十九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从坡底能听见。 “那我就看看。“ 他把那件长柄东西从肩上卸下来。 那不是一根扁担。 是一把六斤半的石锤。 他提着锤子，往坡上走了五步，停在最近的一块石头前面。 那块石头上有三个字。 “赵德山。“ 他把锤子举过了头顶。 坡顶上传来一阵骚动。 老师想把孩子们往后带，但没人动。 因为有一个小孩先动了。 七岁的值日生，从人墙的缝里挤了出来。 他个子最小，什么也没说，一路跑到石头跟前。 跑到以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七十九，面朝那块石头站着。 他把两只手张开，和那块石头差不多宽。 然后他开始念。 他背对着那六百三十一个人，背对着那把举起来的锤子，用很大的声音，非常认真地念： “第四千零九十六号。“ “赵德山。“ “南坞。“ “第一年冬天。“ “他媳妇还在。住在城南。“ 念完这四句，他没停。 他继续念： “第四千零九十七号。“ “我不知道这个是谁。“ “这一块上是空白的。“ “老师说空白的意思是：留给还没来的人。“ 七十九举着锤子。 举了很久。 坡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坡下的六百三十一个人也没有说话。 天完全黑了。 那天夜里，磐石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坡顶上终于有了一盏灯。 是穗子提着马灯走下来的。 她走到七十九跟前，把马灯举高。 “我问你一句话。“ 七十九没有答。 “你砸了这块石头，“少女说，“这个小孩明天还会来。“ “后天也会来。“ “他会把这块石头上的四个地名，念给他的孩子听。“ “字在石头上的时候，只有一块。“ “字进了一颗脑袋以后，就变两块了。“ 她把灯放下。 “你砸不砸？“ 七十九慢慢地把锤子从头顶放下来。 放下来以后，他没有松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面前的那个小孩。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他把锤子掉了个头，把柄朝前，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没接。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蹲下去，把锤子放在地上。 然后他坐下了。 他就那么坐在石头前面的土地上，抱着自己的头。 “他说什么？“穗子问。 三十七没有翻译。 因为他也蹲了下去。 第五十五天早上，碑林坡上新立了三块石头。 三块都不高，不到膝盖。 石头不方不正，是三个南方人用最笨的办法凿出来的——先把石头四周凿出一圈沟，再一点点敲掉中间。 他们没有铁凿子，用的是从采石场背来的那些工具里的三把。 三块石头上面，分别刻着： 一道横杠。 两道横杠。 三道横杠。 因为那三个人已经记不准自己兄弟是几了。 他们就刻了自己的数字。 坡下有个人一夜没睡。 是七十九。 他坐在那三块石头旁边，从天黑坐到天亮。 谁去劝他走，他都不理。 有人问他为什么坐着。 他说了一句话，没人听得懂。 后来三十七把这句话译出来的时候，译了一句就停了很久： “他说：我怕我睡一觉，明天这三道杠就变成两道了。“ 那天傍晚六点，坡上又响起了念名字的声音。 这一次，坡底下站着的人更多了。 念的还是“第三千一百五十一号“到“第三千二百号“。 念完以后，坡底下有人用很难听的北方话，跟着念了一遍。 念得非常不准。 坡上的孩子笑成了一片。 没有人制止。 而在人群最外一圈，有一个人从头到尾站着，谁也不认识他。 他是天黑以后才爬上来的。 三里路，他走了两个多小时。 一路上他摔了两跤，第一跤摔下去以后，他坐在地上缓了大概十分钟才起来。 他上来得太晚，前排已经站满了人。 他站在最后面，踮着脚也看不见。 于是他走到一个小孩旁边，蹲下去，小声问： “有水吗？“ 小孩看了看他，把水壶递给他。 他喝了两口。 喝完，他把水壶还给小孩，说： “谢谢你。“ 小孩说： “不客气。“ 然后那个男人就坐在地上了。 坐在一个从南方搬来的、还带着土腥味的空木箱上。 他坐在那儿，一直看到念完。 看到最后，人群开始散的时候，有个背工具的年轻人从他面前过。 那年轻人背的东西太多，一把锤子从背篓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男人弯腰把锤子捡起来。 他没有马上递过去。 他先看了一眼锤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他站起来。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锤子递过去的时候，顺手抓住了年轻人的手腕。 他把年轻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按到锤柄上。 大拇指压食指。 虎口朝下。 按完，他把年轻人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往下砸了一下空气。 砸完，他松开手。 “这样省力。“他说，“也不会打滑。“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 “不用谢。“ 男人说完这句，扶着膝盖站直了。 他站直花了一点时间。 然后他转身，一个人往坡下走。 从前到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连那个递水的小孩，第二天早上也不记得有这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