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三年前

第八十五天上午。 陆沉让人把他抬到工坊的窗底下。 那天的太阳很好，斜着照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方格。 “穗子。“ “在。“ “我今天跟你说个事。“ “先生说。“ “我要写第九封。“ “我知道。“ “可是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我为什么要写第一封。“ 少女抬起头。 “先生……不记得了？“ “记得。“ 陆沉说： “可是我记得的那个，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说，我写第一封，是为了救人。“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自己记得的不是。“ 窗外的风刮过屋檐。 他开始讲。 那一天是十二月十九号。 准确的时间他后来一直记着——九点四十几分——因为大楼里的钟就停在那儿。 他记得的第一件事，不是星星掉下来。 是渴。 他醒过来的时候，压在一层楼板底下，嘴里脸上全是灰。 那栋楼一共二十七层，他在第十九层。 他花了四个多钟头，从十九层爬到地面。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多了一样本事。 他看得见东西的里子。 钢筋里头有几根细丝断了，水泥里头还有多少水，头顶那块板还能撑几分钟。 一清二楚。 后来这本事被叫做“万物解析“。 可那天晚上他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他看见的全是“要塌“。 爬出来以后，外面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 是那种灰红色的、压得很低的天，像烧过什么东西以后还没散干净。 街上没有人。 他在那一片里走了十一天。 头三天他一直在找水。 第四天他找到一口井，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层黑的。 第五天，他看见第一个活人。 那个人蹲在路边，正在啃一块皮。 他走过去，喊了一声。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跑了。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第九天，他看见第二个人。 第十天，第三个人。 第十一天，他看见第四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一个人在废墟里待了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里，他见过一次星星。 不是星星掉下来那一次。 是第三十二天夜里，风刮了一整夜，把天上的灰刮薄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见头顶有两颗。 他盯着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对着那两颗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 “我在这儿。“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那句话出了嘴，飘上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 第三遍他没有说。 第三遍他伸出手，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 看着看着，他记住了一件事—— 原来人说话，不是为了说话。 是为了让那句话出去以后，能撞上点什么。 撞不上，就说第二遍。 第二遍撞不上，就写下来。 写下来，总有一天有人看见。 中间他给自己定过一个规矩。 每天开口说一句话。 说出来，别在心里说。 说了三十七天，一天没落。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怕忘了怎么说话。 他跟我说过，头一天开口的时候，说了三遍才说出一个整句。 第一遍张开嘴，没有声。 第二遍出了气，不出字。 第三遍说的是“有水吗“。 他说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难听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像两块石头在磨。 他蹲在那儿，听自己的声音散在风里。 听完了他笑了。 笑完了他又说了一遍。 第十二天，他开始在一面墙上刻道道。 一天一道。 第二十三天，他找到第一个活人。 那人躲在地下车库里，六十来岁，第二天早上死了。 第三十天，他刻到第三十道的时候，忽然想不起来昨天刻的是几道。 他蹲在那面墙前面数了三遍，还是不敢确定。 从那天起，他开始把每天的事写在纸上。 一天一张。 第三十七天，纸用完了。 第三十八天，他找到了一台还能用的机器。 那天晚上，他发出了第一封信。 讲到这里他停了。 “先生。“ “嗯。“ “您第一封信上写的什么。“ 陆沉想了很久。 “写的怎么找水。“ “还有呢。“ “还有怎么烧水。“ “还有呢。“ 他闭着眼睛，靠着椅背。 “还有一句。“ “什么。“ “我说：要是有人收到，回我一句。“ 屋里很静。 穗子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了一小块。 “我写第一封，不是为了救人。“ 陆沉说。 “那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我一个人太久了。“ 他说： “我想听见有人回我一句。“ “后来有人回了吗。“ “回了。“ “多久以后。“ “第四十一天。“ “那四十天您怎么过的。“ 陆沉说： “头十天，我天天去。“ “第二个十天，隔一天去一次。“ “第三个十天，我想把机器砸了。“ “第四个十天——“ 他停了一下。 “第四个十天我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开始想，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别人。“ 他说： “就我一个。“ “就我一个人在跟一台机器说话。“ 屋里很静。 “第四十一天我又去了。“ “为什么。“ “不知道。“ 他说： “腿自己走过去的。“ “去了以后，屏幕上多了一行。“ “两个字的。“ “收到了。“ 他睁开眼睛。 “所以我一直记得这个数。“ “四十一天。“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停过。“ “三年。“ “嗯。“ “一共写了多少封。“ “八封。“ 他想了想，又改口： “八封半。“ “什么叫半封。“ “有一封没写完。“ 他说： “写到一半，送东西的人出门了，我就停在那儿了。“ “后来那封呢。“ “后来我忘了要说什么。“ “就搁着了。“ 少女握着笔，没有落下去。 “那这一封——“ “这一封是第九封。“ 陆沉说： “这一封我得写完。“ “写不完呢。“ “写不完就写一半。“ 他说： “可是这一半，得是能让他们接着往下写的那一半。“ 穗子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问： “那第九封，就写这个？“ “不。“ “为什么不。“ 陆沉说： “因为这个话，我说出来就不算数了。“ “那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碰上。“ 他说： “碰上了，他们自己就懂了。“ “要是碰不上呢。“ “碰不上是他们运气好。“ 穗子没听懂。 “先生。“ “嗯。“ “什么叫碰上。“ 陆沉说： “就是你有一天，手上拿着一样东西，想给一个人，可是找不着那个人了。“ “找不着了怎么办。“ “怎么办都行。“ 他说： “你可以把东西放在门口。“ “可以把它埋了。“ “可以天天带着它睡觉。“ “怎么都行。“ 他说： “可是你得先知道，你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呢。“ “那就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的人，一辈子不疼。“ “疼的都是知道的。“ “那您干嘛要说出来。“ 陆沉闭上眼睛。 “因为疼的人得知道，自己为什么疼。“ 他说： “知道了，就不白疼。“ 他闭上眼睛。 “运气好的人，不用懂这个。“ 那天夜里，穗子一个人去了电台室。 她问老宋：三年前那张“收到了“，还在不在。 老宋说在。 他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三个字。 收到了。 字写得很歪，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墨点，像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 穗子看了很久。 “谁写的。“ “不知道。“ 老宋说： “那天全网就剩这一台机器能回。“ “我守着，一直守着。“ “我看见屏幕上蹦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一个人在屋里喊了一嗓子。“ “喊完了呢。“ “喊完了我就坐下了。“ “坐了多久。“ “不知道。“ 他说： “反正等我起来，天亮了。“ 少女把纸条叠好，放回盒子里。 “老宋。“ “嗯。“ “这三个字，你抄过没有。“ “抄过。“ “抄了多少份。“ 老宋想了想。 “抄了三年。“ 他说： “每回有人问我外头还有没有人，我就抄一份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