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竖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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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的人上来以后,说了第二层在哪儿。 在第二层要从一条竖井下去。 竖井在第一层最深的那一头。 那处原本不是井。 是一条裂缝。 三年前塌的时候,地上裂开了一条缝,直通下面一层。 缝宽的地方能过两个人,窄的地方要侧着身子。 深四十丈。 “你们下去过吗。“ “没有。“ “为什么。“ “下不去。“ 那个人说: “绳子不够。“ 底下的人这时候插了一句。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她坐在墙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是空的。 里头什么都没有。 可她三年一直抱着。 “绳子我们有。“ 她说。 “我们没有粗的。“ “多粗算粗。“ “比这个。“ “有也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没有人接。“ 他说: “绳子放下去,底下没有人接,放到底也是白的。“ 他说: “底下接的人,是我们中的一个。“ “哪个人。“ “叫老陈。“ 他说: “老陈三年前就在第二层。“ “他怎么在下头。“ “塌的时候他在下头办事。“ 他说: “塌完他就没上来过。“ 秦烈站在那条缝边上。 他往下看了一眼。 看不见底。 “底下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 “三年前呢。“ “二十几个。“ “现在呢。“ 那个人低下头。 “不敲的那一天,我们就算他没了。“ 他说: “从五十天前起,第二层往下就不应了。“ 他说: “可是往上还在应。“ 秦烈没听懂。 “你们往下敲,他们不应。“ “是。“ “那你们还敲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 “敲给咱们自己听。“ 他说: “底下不应了,我们才知道底下出事了。“ 他说: “要是底下应了,我们就知道他们还好好的。“ 他说: “这个事,跟往下传是一个道理。“ 他说不下去了。 老宋在旁边听着。 听完了他蹲下去了。 他蹲在缝边上,把耳朵贴在地上。 贴了大概一刻钟。 然后他抬起头。 “秦将军。“ “嗯。“ “底下有人在动。“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石头在响。“ 他说: “不是塌。“ “不是塌是什么。“ “是有人在搬东西。“ 他说: “搬东西是一下一下的。“ “塌下来的石头不一下一下。“ 那天,绳子准备好了。 绳子是从三千七百张网里搓出来的那一批。 一共两千七百丈。 下去的人选了三个。 两个是第一次下去的兵。 第三个是阿禾。 “你下去干什么。“ “我轻。“ “轻怎么了。“ “轻的人绳磨得慢。“ 秦烈看着她。 她今年十九岁。 三年前她十六岁,跟着她娘搓绳子。 搓了三年,没有人让她把自己做的事说出口。 “你怕不怕。“ 阿禾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底下没有人。“ 她说: “我要是下去,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她没说完。 秦烈低下头。 “那就当你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怎么办。“ “回来。“ 他说: “回来接着搓绳子。“ 阿禾点了点头。 绳子系在她腰上。 绳子在她腰上绕了三圈,打的是双八字扣。 打扣的人是老船工。 那个七十一岁的老人。 他打完以后,拉了两下。 “行了。“ 他说。 “这个扣是我爹教的。“ “能承多重。“ “我不知道能承多重。“ 他说: “我只知道我爹用这个扣,拽上来过一条船。“ “船比人重。“ “那就行了。“ 绳那一头系着一只蛤蟆网。 网是从船上拆的。 拆的时候老船工没有说话。 他把网拆了,堆在甲板上,坐在一边看了一会儿。 有人在旁边问他: “您心疼不。“ “心疼。“ 他说: “这张网是光绪年间传下来的。“ “传了多久。“ “传了三代。“ 他说: “我爷爷用它捞上来过一条两百斤的。“ “那您还拆。“ 他抬起头。 “这张网这一辈子捞过鱼。“ 他说: “也捞过我爹。“ 他说: “后头这一样,比前头那一样值。“ 他说: “所以今天要是有第一百零一样用处——“ 他说: “我也认。“ 放绳的人是八个。 绳的一头绕在一块石头上。 不是绕。 是卡。 石头上有一个凹,绳子卡在凹里。 八个人抓着绳,一点一点放。 放下去第一丈,绳子就没有声了。 因为底下黑。 黑的地方说话都轻。 放到第五丈的时候,绳停了。 “怎么了。“ “卡住了。“ “哪里卡住。“ “不知道。“ 上面八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秦烈蹲到缝边上。 “阿禾。“ 底下没有声音。 “阿禾。“ 还是没有。 底下的人这时候插了一句。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她坐在墙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是空的。 里头什么都没有。 可她三年一直抱着。 “你们不用绳子。“ 她说。 “我们试过。“ “什么时候试的。“ “第二年冬天。“ 她说: “我们用衣裳搓了一根。“ 她说: “搓了两个月,搓出一丈七尺。“ “够干什么。“ “够往下放一粒石子。“ 底下有人笑了。 笑到一半就停了。 “你放石子干什么。“ “给底下那个。“ 她说: “他说他墙上的字写完了。“ “怎么写完了。“ “因为没有地方写了。“ 她说: “他说他抠墙抠了三年。“ 她说: “抠到头了。“ “他抠墙干什么。“ 女人低下头。 “留记号。“ 她说: “他说他怕自己忘了怎么写字。“ 老宋趴下去,把脸贴到缝上。 “听得见呼吸吗。“ “听不见。“ “那你听得见什么。“ 老宋听了一会儿。 “我听得见她的脚在蹬石头。“ 他说: “她在蹬。“ “蹬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自己能走。“ 他说: “缝窄,她用脚撑着往下。“ “那怎么到第三层——“ “到底有多深。“ 这话是别人问的。 秦烈抬起头。 “到底还要多久。“ 放绳的人说: “放了大概十五丈。“ “还有二十五丈。“ 那一天下午,绳子一共放了两次。 第一次放下去,绳子松了。 松的意思是到底了。 再收上来的时候,绳上下来的还是阿禾。 她上来第一句话是: “底下有人。“ “多少人。“ “我数了二十。“ 她说: “可是有一个不对。“ “哪儿不对。“ “有一个不动。“ 她说: “我推了他三下,他没动。“ “你还做了什么。“ “我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 她说: “没有气。“ “多久了。“ 阿禾低下头。 “我不知道。“ 她说: “可是他还是热的。“ 下午三点,第一批东西下去了。 下去的是水,是褥子,是灯,还有一张纸。 纸是临时写的。 秦烈写的。 他写字的手在抖。 他写了一行: 【我们来了。】 【四十丈以上有两百多个人。】 【你们不用再往下传了。】 【剩下的,我们来。】 写完他看了半天。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一个铁筒。 铁筒是装药的。 药用完了,筒空着。 绳把这筒放了下去。 放下去以后,上头等了很久。 大概等了两炷香。 两炷香以后,绳子动了。 动的意思是:底下在往回收。 绳子收上来的时候,铁筒还在。 筒里那张纸不见了。 换了一张。 那张纸是从那卷羊皮上撕下来的一角。 边上不齐。 是用牙咬的。 上头有字。 字是拿什么写的,不知道。 颜色发暗。 可能是血。 写的一共三行。 【知道了。】 【别把我们抬上去。】 【下头还有一个。】 那天下午,秦烈捏着那张纸,站在缝边上。 他站了很久。 后来老宋走到他旁边。 “将军。“ “嗯。“ “底下那个人,说的是实话吗。“ “我不知道。“ “要是骗我们呢。“ 秦烈低下头。 “骗我们也得下去。“ 他说: “因为这句话哪怕是假话——“ 他说: “我也不敢拿它当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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