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八百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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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 大营在一条河的北岸。 河是浑的。 营盘是一片河滩。 河滩上围了一圈木栅。 木栅有两丈高。 上头有哨。 四个人走到栅门口的时候,是上午。 栅门外头排着队。 排队的二三十个人。 都是从各处来的。 有的扶着老人。 有的抱着孩子。 队伍前头有一张桌子。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轮到一个,他问一句。 问完发一块牌子。 老寇走在头里。 他一瘸一瘸地走。 走到桌子跟前。 “姓名。“ 老寇说: “寇长顺。“ “年纪。“ “五十四。“ “会干什么。“ 老寇说: “跑过长途。“ 他说: “能走路。“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腿。“ “腿坏了。“ “腿坏了能干什么。“ 老寇说: “能看门。“ 那个人低下头。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然后他从桌底下摸出一块牌子。 他递给老寇。 “八百三十三。“ 老寇接过来。 他攥在手里。 他往里走。 走进栅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个是阿禾。 “姓名。“ 阿禾说: “禾。“ “姓什么。“ 阿禾低下头。 “我没有姓。“ 那个人抬起头。 “没有姓?“ “没有。“ 那个人说: “那你姓什么。“ 阿禾说: “我不知道我姓什么。“ 那个人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无姓。 “年纪。“ “十九。“ “会干什么。“ 阿禾说: “记账。“ 那个人抬起头。 他又看了阿禾一眼。 “记账?“ “记账。“ “你认字?“ “认。“ 那个人放下笔。 他站起来。 他绕到桌子外头。 他走到阿禾跟前。 “你真认字。“ 阿禾说: “真认。“ 那个人说: “你写两个字我看看。“ 阿禾低下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笔。 那个笔头。 她爹留下的那一个。 她走到桌前。 她蘸了蘸砚。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 一。 人。 那个人看着那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你写的这个“人“。“ 他说: “一撇一捺。“ 他说: “你这一捺。“ 他说: “是往上的。“ 阿禾说: “我师父教我的。“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姓穗。“ 那个人说: “没听说过。“ 他说: “你这一捺往上,是什么讲究。“ 阿禾说: “我师父说。“ 她说: “人这一捺是往上走的。“ 她说: “往下的那不是人。“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回到桌子后头。 他从桌底下摸出一块牌子。 “八百三十二。“ 阿禾接过来。 她攥在手里。 她往里走。 第三个是陆沉。 “姓名。“ 陆沉说: “陆沉。“ 那个人抬起头。 “陆沉?“ “陆沉。“ 那个人说: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陆沉说: “在哪儿听说过。“ 那个人低下头。 他没有答。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他从桌底下摸出一块牌子。 他递给陆沉。 “八百三十一。“ 陆沉接过来。 牌子上刻着三个字。 八百三十一。 边上也刻着一个字。 令。 陆沉把牌子攥在手里。 他站在那儿没动。 那个人说: “进去。“ 陆沉说: “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你这一本册子。“ 陆沉说: “是从一号开始的吗。“ 那个人抬起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 陆沉说: “我就是想知道。“ 那个人说: “不是从一号开始的。“ “从多少开始的。“ “从一百零一。“ 陆沉说: “为什么是一百零一。“ 那个人说: “因为头一百个号不在这儿。“ 他说: “头一百个号在东边。“ 他说: “东边还有一个营。“ 陆沉说: “那个营有多少。“ 那个人说: “不知道。“ 他说: “我只管我这一本。“ 陆沉说: “你这一本到多少了。“ “到我手里这一块。“ 那个人说: “八百三十三。“ 他说: “最后一块是八百三十三。“ 陆沉说: “那就是说。“ 他说: “从一百零一到八百三十三。“ 他说: “一共七百三十三个号。“ 那个人说: “七百三十三。“ 陆沉说: “可是木板上刻的是一千二百余。“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什么木板。“ 陆沉说: “我在路上看见一块木板。“ 他说: “木板上刻着:里头一千二百余。“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说: “木板是三个月以前的。“ 他说: “三个月以前是一千二百。“ 他说: “现在不是了。“ 陆沉说: “现在是多少。“ 那个人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那本册子。 看了很久。 “号发到八百三十三。“ 他说: “可是号是空着的。“ 陆沉说: “什么叫空着的。“ 那个人说: “号是连着发的。“ 他说: “死一个,那个号就空了。“ 他说: “空了的号不发第二遍。“ 陆沉说: “那空了多少个。“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陆沉。 “你问得太多了。“ 陆沉说: “我是数人的。“ 那个人说: “数人的?“ 他说: “你自己的号还没捂热。“ 他说: “你就数起别人来了。“ 陆沉说: “我就是数人的。“ 那个人站起来。 他绕出来。 他走到陆沉跟前。 他伸出手。 “你怀里有什么。“ 陆沉说: “一张纸。“ “拿出来。“ 陆沉从怀里摸出那张撕了一个角的纸。 那个人接过去。 他看了一眼。 上头三行: 【知道了。】 【别把我们抬上去。】 【下头还有一个。】 那个人看着那三行字。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纸叠好,还给了陆沉。 “进去吧。“ 陆沉说: “你没问我这是什么。“ 那个人说: “我不问。“ 陆沉说: “为什么不问。“ 那个人说: “因为我问了。“ 他说: “你就得说。“ 他说: “你说了我就得记。“ 他说: “记上了我就得往上报。“ 他说: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报的事。“ 陆沉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 “我姓常。“ 他说: “这儿的人都叫我常掌册。“ 陆沉说: “掌册。“ “掌册。“ 常掌册说: “进去吧。“ 他说: “八百三十一。“ 他说: “记住你这个号。“ 他说: “往后人家叫号,你就应。“ 陆沉往里走。 走进栅门的时候他回头。 第四个是林晚。 林晚走到桌子跟前。 “姓名。“ “林晚。“ “年纪。“ “三十九。“ “会干什么。“ 林晚说: “看病。“ 常掌册抬起头。 这一次他看得很久。 “你说什么。“ “看病。“ “你是大夫?“ “我是大夫。“ 常掌册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 他走到林晚跟前。 “你伸手。“ 林晚伸出手。 常掌册看着她的手。 看的是指头。 “你这手。“ 他说: “指头肚上有茧。“ 他说: “这个茧不是干活干出来的。“ 他说: “这是捏东西捏出来的。“ 他说: “你捏过什么。“ 林晚说: “刀。“ 常掌册说: “刀?“ “手术刀。“ 常掌册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进营。“ 林晚说: “我不进营?“ “你不进营。“ 常掌册说: “你跟我走。“ 林晚转过身。 她看着陆沉。 陆沉站在栅门里头。 他隔着栅门看着她。 林晚说: “陆沉。“ “嗯。“ “我说的没错吧。“ 陆沉说: “你说什么。“ 林晚说: “我说我进来了就出不去。“ 陆沉说: “我说过。“ 林晚点了点头。 她说: “那就对了。“ 她说: “你们数进去多少人。“ 她说: “我数出来多少人。“ 她说: “这两个数对不上。“ 她说: “差的那些人。“ 她说: “我替你们看着。“ 她转过身。 她跟着常掌册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回头。 “陆沉。“ “嗯。“ “你要是出去了。“ 她说: “你别来救我。“ 陆沉说: “为什么。“ 林晚说: “因为我在里头有用。“ 她说: “你把我救出去。“ 她说: “里头这些人生病了没人管。“ 她说: “你让我在这儿。“ 她说: “我能多看几个。“ 陆沉站在栅门里头。 他没有说话。 林晚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要是出去了。“ 林晚说: “你别记我这个号。“ 陆沉说: “为什么。“ 林晚说: “因为我没领牌子。“ 她说: “没领牌子的不算人。“ 她说: “这是他们说的。“ 她说: “我要真算一个人。“ 她说: “我不领这个牌子。“ 她说完就走了。 阿禾站在陆沉旁边。 她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那一行不是数。 她写的是: 【林晚未领牌。】 写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这一行算不算。“ 陆沉说: “算。“ “为什么算。“ 陆沉说: “因为她没领牌子。“ 他说: “没领牌子的才更得记。“ 他说: “领了牌子的,他们那儿有一本。“ 他说: “没领牌子的。“ 他说: “只有我们这一本有。“ 那天下午,陆沉在营里搬石头。 从河滩搬到坡上。 八个人一组。 一个人一天搬四十趟。 陆沉一边搬一边数。 他不是数石头。 他数人。 他问旁边那个人。 “你多少号。“ 那个人说: “一千二百四十六。“ 陆沉说: “你比我早来。“ “我来了三个月。“ “你见过最大的号是多少。“ 那个人说: “一千二百四十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千二百四十七是我旁边那个人。“ 那个人说: “他是最后一个领的。“ 陆沉说: “哪一天领的。“ “昨天。“ “今天有没有新来的。“ 那个人说: “今天没有。“ 陆沉说: “那就是一千二百四十七。“ 那个人说: “一千二百四十七。“ 他说: “那是号。“ 他说: “不是人。“ 陆沉说: “这话谁教你的。“ 那个人低下头。 “没人教。“ 他说: “我自己想的。“ 他说: “我来了三个月。“ 他说: “我旁边这一排换了三茬。“ 陆沉说: “三茬。“ “三茬。“ 那个人说: “头一茬我右边那个人死了。“ 他说: “第二茬我左边那个人挑出去了。“ 他说: “第三茬是我现在的左边和右边。“ 他说: “我不敢问他们叫什么。“ 陆沉说: “为什么不敢问。“ 那个人抬起头。 他说: “因为问了就得记住。“ 他说: “记住了就得惦记。“ 他说: “惦记了就得心疼。“ 他说: “我这三茬。“ 他说: “我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他说: “我就是要在这儿活着出去。“ 他说: “我要是记住了。“ 他说: “我就出不去了。“ 陆沉站在河滩上。 他手里抱着一块石头。 石头很重。 他站在那儿没动。 后来他说: “你叫多少号。“ “一千二百四十六。“ 陆沉说: “我不问你这个。“ 他说: “我问你叫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低下头。 他说: “我叫赵大。“ 陆沉说: “赵大。“ “嗯。“ 陆沉说: “我记住了。“ 那个人抬起头。 “你记住了干啥。“ 陆沉说: “我记住了。“ 他说: “我要是出去了。“ 他说: “我告诉一个人,你在这儿。“ 那个人说: “告诉谁。“ 陆沉说: “告诉能来的人。“ 那个人站在河滩上。 他抱着石头。 他的手在抖。 “我叫赵大。“ 他说: “三年了。“ 他说: “头一回有人问我叫啥。“ 那天晚上,陆沉躺在棚子里。 他怀里揣着那块牌子。 八百三十一。 他躺在那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号中间。 他闭上眼睛。 他数。 数到一千二百四十七的时候。 他停住了。 因为一千二百四十七是号。 不是人。 他睁开眼睛。 他把手放在身下的木板上。 解析。 木板上睡过多少人,读得出来。 这一块木板睡过十一个人。 其中三个人的汗是病人的汗。 十一个人里,有六个已经不在这儿了。 陆沉睁开眼睛。 他看着棚子顶。 棚子顶是黑的。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号。 一千二百四十七减掉空的号。 剩下的才是人。 空了多少个。 他不知道。 所以他得数完。 数完了他才能知道。 数不完他就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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