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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桥在这儿,他就在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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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 常掌册派了一队人往东运木料。 三十个人。 走三天。 陆沉在里头。 老寇也在里头。 走的时候常掌册把陆沉叫过去。 “你识字。“ “识。“ “你记数。“ 常掌册说: “这一趟运多少根木料。“ 他说: “去多少人。“ 他说: “回来多少人。“ 他说: “三个数你都记上。“ 他说: “回来给我看。“ 陆沉说: “好。“ 常掌册又说了一句。 “东边一百二十里有一座桥。“ 陆沉抬起头。 “什么桥。“ “落石桥。“ 常掌册说: “你们要过那座桥。“ 他说: “那座桥塌了一半。“ 他说: “过的时候小心。“ 陆沉没有说话。 常掌册看着他。 “你听说过那座桥。“ “听说过。“ 常掌册说: “谁跟你说的。“ “一个人。“ “什么人。“ 陆沉说: “修那座桥的人。“ 常掌册愣住了。 他说: “修桥的人还活着?“ “活着。“ 常掌册说: “多大了。“ “七十一。“ 常掌册低下头。 他想了一会儿。 “你过桥的时候。“ 他说: “替我看一眼。“ 陆沉说: “看什么。“ 常掌册说: “看它还在不在。“ 他说: “我在东边这些年。“ 他说: “我见过很多东西塌。“ 他说: “桥塌了我见过三座。“ 他说: “塌了以后。“ 他说: “那个地方就没有那个地方了。“ 他说: “人家问路。“ 他说: “你说从那个桥往东。“ 他说: “桥没了。“ 他说: “那句话就说不成了。“ 陆沉说: “我替你看。“ “你回来告诉我。“ “我回来告诉你。“ 常掌册说: “我要是不在这儿了呢。“ 陆沉说: “你不在这儿。“ 他说: “我就告诉这座营。“ 常掌册笑了。 他说: “你这个人。“ 他说: “说话怎么都一个样。“ 三十个人往东。 走三天。 第三天下午到落石桥。 桥在两座塬中间。 底下是一条沟。 沟很深。 桥三个孔。 东边两个孔塌了。 塌下去的石头在沟底,很大,很乱。 中间那个孔还在。 四根石柱撑着。 桥面断在中间。 断口很齐。 像刀切的。 陆沉站在桥头。 他不动。 老寇走过来。 “这就是那座桥。“ “这就是。“ 老寇说: “塌了俩。“ “塌了俩。“ 老寇说: “剩一个。“ “剩一个。“ 老寇说: “剩的这个还能走人吗。“ 陆沉说: “能。“ 他说: “中间这一孔是老孔。“ 他说: “老孔垒得实。“ 他说: “塌的两个是后加的。“ 老寇说: “你怎么知道。“ “我摸过三岔河那座桥。“ 陆沉说: “那是他修的头一座。“ 他说: “头一座和这一座隔着二十多年。“ 他说: “二十多年,手会变。“ 他说: “可是垒法不会变。“ 他说: “中间这一孔。“ 他说: “是他自己垒的。“ 老寇说: “那两个呢。“ “那两个是别人加的。“ 陆沉说: “加上去的时候他没来。“ 他说: “或者是他来了,人家没让他动手。“ 三十个人在桥头歇下。 歇下以后开始铺板。 要过桥,得在断口上搭板。 陆沉走到中间那个孔的桥墩跟前。 他蹲下去。 桥墩的石头上有青苔。 他伸手擦。 擦掉一片。 底下露出字。 他擦掉第二片。 字出来了。 【石工王有庆】 陆沉看着那四个字。 他没动。 老寇走过来。 “有字?“ “有字。“ “写的啥。“ 陆沉说: “石工王有庆。“ 老寇说: “王有庆。“ 他说: “就是那个老头。“ “就是他。“ 老寇蹲下来。 他看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这个“庆“字。“ 他说: “那一点呢。“ 陆沉低下头。 他去看那个庆字底下的一点。 那一点是歪的。 往左歪。 歪得很明显。 跟三岔河那一块一样。 老寇说: “歪的。“ “歪的。“ 老寇说: “三岔河那一块也是歪的。“ “也是歪的。“ 老寇说: “同一个人刻的。“ “同一个人刻的。“ 老寇站起来。 他往东看。 沟很深。 风从沟里往上吹。 吹得衣服响。 后来他说: “他七十一。“ 他说: “他走不过来。“ 陆沉说: “走不过来。“ “他让你替他看。“ “他让我替他看。“ 陆沉从怀里摸出粉笔。 他蹲下去。 他在那四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一。 写完他退了两步看。 一同去的人围过来了。 有人问: “你写个啥。“ 陆沉说: “写个一。“ “一是啥。“ “一是这儿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 “哪有人。“ 他说: “这沟里没人。“ 他说: “桥上就咱们三十个。“ 陆沉说: “这个人不是在这儿。“ “那他在哪儿。“ “他在西边。“ 陆沉说: “一百二十里以外。“ 他说: “三岔河那座桥底下。“ 那个人说: “那他把一写在这儿干啥。“ 陆沉说: “因为这座桥是他修的。“ 那个人说: “修桥的人多了。“ 陆沉说: “这座桥是他修的。“ 他说: “桥在这儿。“ 他说: “他就在半个。“ 那个人没听懂。 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后来他说: “半个是人吗。“ 陆沉说: “半个不是人。“ 他说: “可是半个比零强。“ 那个人还是没听懂。 他走了。 老寇没走。 老寇说: “陆沉。“ “嗯。“ “这是你这一趟写的第三个一。“ 陆沉说: “第三个。“ 老寇说: “头一个在黑石屯。“ 他说: “第二个在岔口。“ 他说: “第三个在这儿。“ 他说: “头两个。“ 他说: “人在。“ 他说: “这一个。“ 他说: “人不在。“ 陆沉说: “人不在。“ 老寇说: “那你为啥还写一。“ 陆沉低下头。 “因为我还没回去看过他。“ 老寇说: “你要是回去一看。“ 他说: “他不在了。“ 他说: “这个一咋办。“ 陆沉说: “改成零。“ 老寇说: “你舍得改吗。“ 陆沉没有答。 他站在桥头上。 风从沟里吹上来。 吹了很久。 后来他说: “老寇。“ “嗯。“ “你说他还在吗。“ 老寇说: “我不知道。“ 他说: “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老寇说: “他那个手指头。“ 他说: “在膝盖上点。“ 他说: “点三下停一下。“ 他说: “点三下停一下。“ 他说: “他点的是三座桥。“ 他说: “这一座是第三座。“ 他说: “他天天点这一座。“ 他说: “他点的时候。“ 他说: “这一座在他心里就没塌。“ 陆沉说: “没塌。“ “没塌。“ 老寇说: “那你现在看见了。“ 他说: “塌了两个。“ 他说: “你回去告诉他。“ 他说: “你咋说。“ 陆沉站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说塌了两个。“ 他说: “剩一个。“ 他说: “剩的那个是他自己垒的。“ 老寇说: “你要是只说这些。“ 他说: “他心里那一座就塌了。“ 陆沉说: “那我怎么说。“ 老寇说: “你说剩的那个还能走人。“ 陆沉低下头。 “剩的那个还能走人。“ “能走人。“ 老寇说: “能走人的桥就是桥。“ 他说: “塌了俩还剩一个。“ 他说: “那也是他修的。“ 陆沉点了点头。 他把这一句记在心里。 过桥的时候出了事。 断口上搭了板。 板是临时铺的。 三十个人一个一个过。 过到第二十四个的时候,中间那个孔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闷。 是从桥墩里出来的。 陆沉听见了。 他喊: “站住!“ 第二十四个人站在板上。 他不敢动。 “怎么了。“ 陆沉跑过去。 他蹲在桥墩上。 他把手按在石头上。 解析。 这一根石柱读出来的是: 柱心里有一道缝。 缝是老的。 缝里进了水。 水冻过。 冻过又化。 化了又冻。 今年开春化得厉害。 这一根柱,还能撑三天。 陆沉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 “这一根柱要塌。“ 押队的人说: “你说塌就塌。“ “三天以内。“ 那个人说: “三天我们早走了。“ 陆沉说: “我们回去还要过。“ 那个人愣了一下。 “回去还要过。“ “还要过。“ 陆沉说: “回去是三十个人加三十根木料。“ 他说: “这一根撑不住。“ 押队的人说: “那怎么办。“ 陆沉说: “垫。“ 他说: “柱底下垫石头。“ 他说: “垫三块就撑得住。“ 押队的人说: “垫石头得搬。“ 他说: “搬石头得半天。“ 他说: “半天我们走不到了。“ 陆沉说: “那你们走。“ 他说: “我留下垫。“ 押队的人说: “你一个人垫?“ “我一个人垫。“ 那个人看着他。 后来他说: “我们走。“ 他说: “你垫完追上来。“ 三十个人过去了。 陆沉留在桥墩底下。 他搬石头。 搬了三块。 三块石头垫在柱底下。 垫完他用手按了按。 柱稳了。 他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沟很深。 底下是塌下去的石头。 有一块很大。 那块石头上也有青苔。 他没下去看。 他回到桥面。 他要追上队伍。 走出半里地的时候,他听见后头有人喊。 喊的是: “陆沉!“ 他回头。 是第二十四个人。 那个人没走。 那个人在桥头等他。 “你怎么没走。“ 那个人说: “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那个人低下头。 他说: “刚才我站在板上。“ 他说: “我听见那一声响了。“ 他说: “我腿软了。“ 他说: “我站不住。“ 他说: “你要是不喊那一声。“ 他说: “我就掉下去了。“ 陆沉说: “你没掉下去。“ “是因为你喊了那一声。“ 那个人抬起头。 “我叫啥你还没问。“ 陆沉把册子掏出来了。 “你叫什么。“ 那个人说: “我没有大名。“ 他说: “人家叫我木头。“ “哪个木头。“ “就是木头的木头。“ 他说: “我爹是木匠。“ 陆沉低下头。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木头。木匠之子。】 写完他抬起头。 “你多少号。“ “我没有号。“ 陆沉愣了一下。 “你没有号?“ “我没有。“ 那个人说: “我是跟着队伍来的。“ 他说: “我来的时候他们没给我牌子。“ 他说: “他们说下一批给我。“ 他说: “下一批到现在也没给我。“ 陆沉说: “那你在营里住哪儿。“ “我住在栅门外头。“ 陆沉说: “栅门外头?“ “嗯。“ 他说: “没有牌子的不让进栅门。“ 他说: “我睡在栅门外头的土坡上。“ 他说: “白天进去干活。“ 他说: “干完出来睡。“ 陆沉看着他。 “你这样多久了。“ “四十天。“ 陆沉低下头。 他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写在正文底下。 字很小。 【木头。无号。四十日。】 写完他抬起头。 “木头。“ “嗯。“ “你算一个人。“ 木头说: “我不算。“ “为什么不算。“ “没牌子的不算人。“ 木头说: “这是他们说的。“ 陆沉说: “不是他们说了算。“ 木头说: “那谁说了算。“ 陆沉说: “活着这件事。“ 他说: “谁活着,林晚说了算。“ 他说: “数不数。“ 他说: “我说了算。“ 木头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算一个?“ “你算一个。“ 木头低下头。 他没说话。 走了二里地,他才说了一句话。 他说: “四十天了。“ 他说: “头一回有人把我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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