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寝难安

夜色彻底浸透街巷，晚风拂过窗沿，掀动薄薄的窗帘，带来入夜后的微凉静谧。 出租屋不大，只有一间主卧。 入世凡尘，一切从简，李峰并未讲究繁文缛节，夜里二人便同宿一室，一张寻常的单人床铺，朴素干净，带着人间独有的烟火暖意。 洗漱完毕，屋内只留一盏暖黄床头灯，光线柔和昏暗，温柔铺满方寸床铺。 李峰身着简单的黑色纯棉睡衣，身姿舒展躺下，温雅的眉眼卸下了白日所有淡然疏离，只剩松弛平和。 他入凡尘体验凡人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学着凡人吃饭、上课、睡觉。于他而言，封印仙力，褪去万古道韵，体验寻常安眠，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身旁，苏菲菲小心翼翼躺了下来。 被褥柔软温热，是凡人最寻常的寝卧触感。 可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僵硬与不适，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拘谨放在身前，双眼睁得清亮，毫无睡意。 五千年了。 自她修成灵智、化为人形以来，岁岁年年，皆是盘坐吐纳，打坐养妖元，吸纳天地灵气。 长夜静坐，伴星河长生，伴岁月孤寂，早已刻进她的血脉与妖魂。 她早已习惯万古打坐，从未习惯凡人躺卧安眠。 床铺太软，被褥太暖，姿势慵懒松懈，没有半分修行定力。 陌生、别扭、浑身不自在。 可这是尊上想要的凡人生活，她便逼着自己一点点适应。 黑暗里，苏菲菲侧过身，一瞬不瞬望着身侧安然闭目、面容温雅如玉的少年。 暖光落在他精致柔和的下颌，长睫安静垂落，呼吸平稳绵长，模样安稳得让人心头沉溺。 五千年，她看过他睥睨诸天、一剑镇山河的无上仙姿，看过他独坐星河、万古孤寂的清冷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烟火温柔、安然熟睡的平凡模样。 太好看，太安稳，太让人心生贪念。 她克制不住心底的黏恋与偏执，身子悄悄往李峰身边挪了挪。 一寸，又一寸。 直到肩头紧紧贴着他的臂膀，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相融，她才稍稍心安。 可依旧睡不着。 漫长的岁月早已磨平了她凡俗的睡意，身为九尾天狐，本就无需凡人的睡眠休憩。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李峰心性通透，五感敏锐，哪怕封印大半修为，也清晰感知到身旁少女辗转难安、不停贴近的小动作。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温润清澈，带着浅浅笑意，偏头看向她：“睡不着？” 被抓包小动作，苏菲菲没有慌乱，反而顺势抬起眼眸，夜色里一双瞳仁清亮又软糯，带着一丝委屈又真诚的慵懒。 她轻轻点头，声音细弱轻柔，在静谧夜里格外缱绻： “嗯……尊上，我睡不着。” “我活了五千年，日夜皆以打坐调息养元，早已习惯端坐悟道、伴夜修行。凡人睡觉的姿势、软软的床铺、慵懒的长夜，我从来都不习惯。” 五千年的修行刻入骨髓，她的神魂早已适应万古长明、静坐不灭，根本无法像普通凡人一样，闭眼酣眠、沉沉入梦。 之所以乖乖躺下，不过是因为——尊上睡了，她便想陪着他，贴着他，守着他的每一寸朝夕。 看着她眼底真切的不适与无措，李峰眸中盛满温柔纵容。 他深知，五千年修行根深蒂固，岂是短短一日凡尘生活便能扭转。凡人的安眠，对她而言，反而是桎梏与别扭。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捻，没有浩荡仙光，没有惊天异象，只是方寸微光一闪。 下一瞬，一个古朴素雅、织着淡淡云纹的小巧蒲团，静静出现在床边地板上。 蒲团材质温润，是当年他于九天仙山亲手编织，伴他万古静坐悟道，沾染最纯粹的道韵气息，安稳宁神。 “既然睡不惯，便不必勉强。” 李峰声音温雅轻柔，字字包容：“这蒲团随我多年，最是安神。你照旧打坐便可，守在房中，伴我入夜就好。” 苏菲菲怔怔看着那个熟悉的仙蒲团，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的水光。 这是尊上的贴身旧物，是万古仙尊静坐悟道的法器，如今，却拿来迁就她区区狐妖的习性。 极致的宠溺，无声无息，却重逾山河。 “谢谢尊上……” 她小声应着，眼底的偏执贪恋被温柔填满，再也没有半分委屈。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跪坐在古朴蒲团之上。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道韵、熟悉的打坐姿态，瞬间抚平了她浑身的别扭与躁动。 五千年的本能瞬间归位。 可她依旧不老实。 蒲团本在床边，她刻意将身子挪得极近，紧紧贴着床沿，膝盖挨着床沿的布料，抬手就能触到被褥，抬眼就能看见熟睡的少年。 她端端正正盘膝静坐，看似静心调息、闭目养神，可长长的眼睫微颤，心神半点不在修行之上。 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注意力，尽数缠在床上那人身上。 昏黄灯下，少女静坐蒲团，身姿窈窕安静，宛若千年不换的守护虚影。 床上是温雅入眠的落世仙尊，床下是彻夜相守的九尾天狐。 她不用再强行适应凡人的睡眠，不用再委屈自己别扭躺卧。 尊上懂她，容她，惯她。 漆黑的夜色里，苏菲菲微微掀开眼缝，目光牢牢锁在李峰温雅的睡颜上，唇角勾起一抹又乖又偏执的浅笑。 万古长夜，她孤坐星河，无人相伴。 而今凡尘一夜，她坐于蒲团，守于君侧。 打坐修行，不再是孤寂长生，而是温柔守候。 只要能陪着尊上，哪怕彻夜枯坐，亦是人间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