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机迷雾

清晨的铜哨声扯破了薄雾。 天元大学中央操场上，两百多个学员东倒西歪瘫在煤渣跑道边上，汗水把灰色作训服浸得透湿。 周野整个人趴在草皮上，舌头耷拉在嘴角，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老庄......扶我一把......我这条狗命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庄之梦站在旁边，把肩上两个铁砂袋扔在地上，震起两团黄尘。 他伸手拽住周野的领口，把两百斤的胖子从烂草堆里提溜起来。 “少在这儿嚎，食堂的肉包子开炉了，去晚了全让甲班那群牲口抢光。” “肉包子？” 周野两眼放光，腰板登时挺直了半分，连滚带爬往前挪。 “牛肉大葱馅的？那得快点，去迟了连葱油汤都捞不着。” 两人顺着林荫道往食堂走，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挂着露水。 几个路过的甲班学员斜着眼看过来，嘴里嘀嘀咕咕，脚步刻意拉开了三丈远，全是避之不及的模样。 周野抹掉脖子上的汗泥，压低嗓门凑近庄之梦。 “老庄，你瞧见没？那帮孙子看咱俩的眼神，跟看瘟神没两样。” “王震天放话出来才半天，全校都知道你把王腾给废了。” “我刚才在盥洗室听人说，庄景明昨晚连夜带人去你家议事堂逼宫，说你惹下塌天大祸，非要族长把你绑去给王家赔罪。” 庄之梦咬断嘴里叼着的草茎，吐在路边泥坑里。 “庄景明蹦跶得欢，庄天成怎么说？” “族长倒没松口，当场把庄景明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把南港两条运输队的账本甩在桌上，说庄家的嫡系轮不到旁系来定罪。” 周野挠了挠下巴上的肥肉，叹了口气。 “但王家把话说绝了，战区统考那天，你要是不在东海演武场当众奉茶跪下认错，王家就彻底封死南港三条灵矿主线。” “那是庄家的命根子，一年几百亿的灵石进项全指望那个。” “族长就算想护你，也扛不住族老会那帮老不死的施压。” 庄之梦伸手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屑，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灵矿线？” “王腾暗格里藏的那些走私黑货，足够巡察司抄他三回老底。” “王家现在跳得越高，等铁笼子落下来的时候，摔得就越碎。” 周野眨了眨小眼睛，咽了口唾沫。 “你小子肚子里到底憋着什么坏水？我怎么越看你越觉得后背发凉呢？” “走你的路，吃你的包子。” 庄之梦迈步跨上食堂台阶，目光在二楼观景台处掠过。 在那里，两名身披重甲的天元卫正按着腰间佩刀，居高临下注视着整个操场。 昨夜南港十二号冷库的余波，远比周野看到的要凶险得多。 天元卫接管校区防务，关羽的重骑兵连夜封锁码头，巡察司的审讯密室里黑血流了一地。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自己递出去的那半张白玉镜片。 庄之梦收回视线，指尖在袖口里的青铜旧钱上划过。 泥丸宫内，青铜巨门稳稳坐落，第一道黑龙锁链上的裂纹中，天道功德金光还在缓缓流淌，温养着体内的每一根骨骼。 只要自身实力稳步攀升，世家的明枪暗箭，不过是磨刀石罢了。 ...... 此时此刻，东海要塞顶层的观星楼内。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只点着七盏青铜长明灯。 顾老院长站在三丈宽的青铜定天镜前，手里捏着白玉拂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镜面上，青灰色的云雾正在疯狂翻滚。 昨夜留下的那两行朱砂血字已经散去，但镜面正中央，却多出了一道淡淡的太极八卦虚影，八个卦位忽明忽暗，逆向旋转。 关羽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手中青龙刀横在膝头，单手抚须，丹凤眼微抬。 “顾老，定天镜为何还不收势？” 顾老收回拂尘，面色有些难看。 “大帅，出岔子了。” “昨夜老夫借定天镜截取那道神念传讯，原本只想查清那位借令传音的小辈是何方神圣。” “可方才老夫起卦推演，神念刚探进地脉因果，就撞进了一片茫茫大雾里。” 关羽目光微动。 “天机迷雾？” “正是。” 顾老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在定天镜的坎位上。 镜面立刻泛起一圈圈浑浊的灰光，隐隐有沉闷的雷鸣声从镜子深处传出。 “不仅老夫算不出来，那道神念残留的气机，顺着东海地脉一路逆流而上，穿透了三十六州大阵，直接撞进了西南终南山祖脉深处！” 关羽按在刀柄上的五指猛然一收，青铜刀鞘与掌心铠甲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终南山？” “那位闭关十余年的天机谋圣......被惊动了？” 顾老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眼底满是惊疑。 “谋圣闭关十二载，以周天星斗测算人族国运，从未因凡俗之事动过真元。” “可眼下定天镜的因果线被强行扯向西南，说明天机阁上的镇运八卦盘，已经转了！” ...... 大唐汉国西南，终南山绝巅。 这里是人族三十六条龙脉的汇聚之所，常年被厚重如铁的铅云遮盖。 山巅之上，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座由粗糙青石垒砌而成的小道观。 道观正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座方圆九丈的黑白玄石棋盘。 棋盘上没有黑白子，只有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青铜古钱，按照周天星斗、奇门遁甲的方位层层叠叠码放着。 一名身穿百衲破道袍的老者，枯坐在棋盘正中央。 他须发皆白，乱糟糟如蓬草，两只眼窝深陷，甚至看不清眸子，浑身上下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与身下的青石几乎融为一体。 隐世天机谋圣，袁天罡。 十二年前，人族龙行步在黑日瀛国与域外强敌的围杀中喋血陨落，大唐国运断裂，四大战区各自为战。 自那一夜起，袁天罡便在此处枯坐，以自身寿元为引，日夜推演人族未来的生路。 可推演了整整十二年，九万六千次起卦，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片血海死局。 天命被重重天机迷雾死死遮蔽，黑日吞天，机械压境，佛国噬魂，人族的气运就像狂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天道不可改，大势不可逆。 十二年间，棋盘上的三千枚青铜古钱碎了九成，那是推演遭天道反噬留下的痕迹。 然而就在昨夜子时三刻，死寂了十二年的棋盘，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 咔哒。 位于东海震卦方位的一枚青铜旧钱，毫无预兆地翻了个面！ 原本漆黑如墨的死穴上，竟然凭空亮起了一点芝麻大小的金芒！ 袁天罡原本僵硬如顽石的身躯，在这一刻轻轻颤动了一下。 积攒了十余年的尘土，顺着他的肩头簌簌滑落。 老道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干瘪枯槁的面容，两只深陷的眼眶里，爆射出两道刺破苍穹的精光！ “东海......动了？” 老道人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声带仿佛多年未曾震动过一般。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干枯如柴，在半空中急速掐算。 甲子、丙寅、戊辰、庚午...... 天干地支在指尖疯狂变幻，棋盘上残存的数百枚青铜钱随之剧烈震颤起来！ “不对！” 袁天罡眉头狠狠拧在一起，干枯的手掌猛地按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位上！ “按照天命推演，昨夜子时三刻，黑日暗卫当凿穿东海三号灵脉枢纽！” “天权崩，玉衡塌，开阳断！” “关云长虽勇，必被正面战场的声东击西所惑，回防不及！” “东海大阵合该裂开第一道缺口，毒煞入城，三年内东海必失！” “为何......为何天权未损，玉衡尚存，黑日暗卫全军覆没？！” 袁天罡体内的气机轰然爆发，破旧的百衲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满山枯叶被卷上半空，化作漫天碎屑！ 噗！ 老道人面色一红，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在青石棋盘上！ 鲜血化作一团血雾，将整座棋盘彻底笼罩。 血雾之中，天机显化！ 无数条交织错乱的金色命运线在半空中浮现，而在代表东海战区的那条粗壮主线上，竟然突兀地多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青灰色丝线。 那道丝线非金非木，非阴非阳，虚无缥缈，却带着一股凌驾于诸天万道之上的太古苍茫之意。 它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命运长河里轻轻拨动了一下。 只是那么极轻微的一拨，便将原本注定滑向深渊的东海战局，硬生生拽回了正轨！ 更让袁天罡心神剧震的是，这股力量不是战神的霸道武力，不是天元大学的星斗阵法，甚至不是道门或佛门的任何一种正统神通。 虚实相生，化假为真，借梦入境，颠倒阴阳！ “大梦......” 袁天罡死死盯着那道青灰色的丝线，失声喃喃自语。 “天地为炉，苍生为铜，竟然有人能在老夫的天机盘上，以梦道为引，改写人族既定的死劫？！” 他再次掐指推算，试图顺着这道青灰色丝线，追查其源头的施术者。 轰隆！ 九天之上，毫无预兆地炸响一道闷雷！ 漫天铅云疯狂翻滚，一股无法形容的天道反噬之力顺着因果线狂劈而下，直接轰在终南山顶！ 咔嚓！ 玄石棋盘正中央，那枚传承了上千年的天元玄晶，当场裂开一道半尺长的缝隙！ 袁天罡整个人倒退了三步，后背撞在道观的石柱上，再次吐出一大口黑血，胸前衣襟被染得通红。 反噬！ 甚至比推演战神陨落还要恐怖十倍的天道反噬！ 老道人不但没有半分惊惶，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光彩。 十二年了！ 他在这终南山顶坐了整整十二年，看尽了人族气运的衰败与死局，算尽了天命的绝望与崩塌。 他本以为人族气运已断，神仙难救。 可昨夜东海的那一缕变数，却像是在漆黑无光的铁皮盒子里，硬生生凿出了一道透光的缝隙！ “不是老怪夺舍，不是古仙转世......” 袁天罡擦掉嘴角的血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明亮得骇人。 “那股神念虽然带有至高道韵，但内里的气血生机稚嫩蓬勃，分明是一个不过双十年华的人族少年！” “十八九岁的年纪，身负梦道至尊气象，藏身东海，拨弄天机于股掌之间......” “这天下，竟然出了这样一条潜龙？！” 袁天罡从石柱旁直起身子。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座陪伴了自己半辈子的青石棋盘，又看了看碎裂的天元玄晶，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嘶哑苍凉，在终南山的风雪中回荡不绝。 “天命不可改？” “放屁！” “老夫算不出来的生路，有人替老夫走出来了！” 袁天罡弯下腰，从棋盘的废墟里，挑出那枚昨夜翻了面的青铜旧钱，塞进怀里的破布口袋。 他甩了甩破烂的道袍衣袖，抖落满身积压了十二年的灰尘与枯草，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迈步朝着道观门外走去。 十二年未曾开启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狂风中缓缓敞开。 门外，漫天风雪呼啸，山路崎岖万丈。 老道人站在悬崖边上，目光穿过重重大山与江河，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的东海之滨。 “好一个大梦破局。” 袁天罡系紧腰间的草绳，迈开步子，踏向漫天风雪。 “老夫倒要亲自去看一看，你这个把天下当棋盘的小变数，究竟长了一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