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缺了什么

约莫过了一刻钟，帐帘被掀开。 霍恩大师走了进来。 老法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精神不太好，眼下带着青黑。 那双曾经在帝国炼金议会上睥睨同侪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面容平平无奇、走在人堆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中年男人。 暗影之爪的人。 “再说一遍给大小姐听听。”赫克托坐下来说道。 中年男人单膝跪地，声音毫无起伏： “制造黑色炸药粉末的工坊分为外围和核心两个区域。” “外围的原材料处理、研磨、干燥等工序，全部由凛冬领的普通居民完成。” “属下以工人身份混入了外围工坊，观察了完整的原材料预处理流程。” “属下带回的原材料样本已经交给霍恩大师了。” “但核心的混合工序，” 中年男人继续说，“只在红星佣兵驻守的封闭区域内完成。属下尝试了三种伪装方案，均在接近外墙时被识破。” 他抬起头，声音依然平板：“他们的眼睛不对。那些佣兵看人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记忆中那个极短暂的瞬间。 “属下最后一次尝试，口音、步态、衣着全部按照那些佣兵的行为模式一比一复刻。” “我走到核心区外墙的拐角处时，一个坐在墙根啃干粮的佣兵抬头看了属下一眼。” “只一眼。” “他没有盘问，没有叫属下停下，甚至嘴里还嚼着东西。但他看人的那个眼神……” 中年男人沉默了两息。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叙述中出现停顿。 “不是警惕，不是怀疑，不是在审视一个可能的敌人。” “而是在确认一样东西是不是属于自己的同类。” “就像……一个牧羊人扫一眼羊群，立刻就能发现哪只不是自家的羊。那种判断不需要经过思考，是本能。” “他放下了干粮，朝旁边另一个佣兵喊了一声什么。” “属下立刻转向离开。没有追赶，也没有警哨，但属下知道——从那一眼开始，附近所有的佣兵都已经注意到属下了。” “这种判断不依赖口令、暗号或任何可伪造的凭证。无论我们伪装得多像，他们都能瞬间发现不是他们自己人。” “所以我们未能进入。” 帐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赫克托面色不变，但他的拇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多叩了一下。 这不是训练能达到的反间谍水平。 这是物种层面的识别。 “外围能确认的原材料有哪些？” 塞西莉亚开口问道，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段描述只是一份普通的日常汇报。 “两种。一种淡黄色的粉末，带有刺鼻的气味。另一种是白色的结晶颗粒。” 赫克托转向霍恩大师。 老法师的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意味着他这几天的工作全部是在白费力气。 “总督大人，这两样东西，这两天我都认出来了。” 他拿出装着黄色粉末的布袋：“这是炎息尘。温泉和火山地带常见的矿物，炼金术中用途广泛，价格低廉。任何一家二等炼金铺子的仓库里都堆着这东西。” 又拿出白色结晶的布袋：“这是白焰盐。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老式的炼金火焰助燃剂里偶尔会用到。三十年前还是常见药剂材料，后来被更高效的替代品淘汰了。” 他把两个布袋并排放在桌上。 “按照暗卫记录下来的外围处理流程，将炎息尘和白焰盐分别研磨至细粉状态，这两步我已经在营帐里复原了。” 赫克托的目光在两个布袋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向霍恩大师。 老法师抬起头，花白的胡须下面的嘴唇紧紧抿着。 “但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什么反应都没有。” “点火也没有？”赫克托问。 “有微弱的燃烧。但距离我们买回来的那种爆炸差得太远了。” 霍恩大师摇头，声音里头一回压不住烦躁。 “老夫这几天把比例从一比九一直调到九比一，每一种配比都试过了。” “不止如此，我还尝试了不同的研磨粒度、不同的干燥程度、甚至用魔力催化引燃——”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不太情愿承认接下来的话。 “有一次……差一点。” 赫克托微微眯眼。 “炎息尘七、白焰盐三，精细研磨至极限粒度后混合，用火元素微弱催化引燃，那一瞬间确实产生了比平时猛烈得多的燃烧。” “火焰的颜色变了，从橙红转为刺目的白亮，气浪甚至掀翻了旁边的几个坩埚。” 老法师搓了搓满是药渍的手指，那双手在烛光下显得粗糙而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淡黄色粉末。 “但也仅此而已。一团剧烈的燃烧，不是爆炸。没有那种……” 他斟酌着措辞，“没有买回来的炸药包被点燃时那种，将一切向外暴力撕裂的力量。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就像把柴火烧得再旺，也永远不会变成闪电。” “通过和买回来的那些炸药包里的粉末对比，一定还缺了什么东西。某种我们没有拿到的关键原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 在他的认知体系中，炎息尘只是一种矿物，白焰盐是一种已被淘汰的辅助燃剂。 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就像把水和沙子混在一起指望它变成钢铁一样荒谬。 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还有其他原料，一种他没有见过的、可能极其稀有的关键催化剂。 或许是精灵族的秘藏，或许是某种上古矿脉深处才能开采出的东西。 总之，一定是稀有的、昂贵的、超出常规炼金体系的物质。 这是一个帝国顶级炼金大师基于毕生学识做出的判断。 逻辑严密。推理合理。 但是错得离谱。 赫克托看向那个暗影之爪成员。 “外围工坊里，除了炎息尘和白焰盐，还有别的原材料吗？” 中年男人回忆了几秒。 他的回忆方式不像普通人那样抬头或闭眼，而是目光微微下沉，像是在翻阅脑中存档的一帧帧画面。 “没有。”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迟疑。 “仓库里只有两种原料的成品和半成品。工人领取的也只有这两种。属下在外围区域的四天里，没有见到第三种原材料。” 赫克托没有说话。 霍恩大师也没有说话。 帐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帐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远的换岗脚步声，铁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很快又消散在风里。 帐角铜盆里的龙息木炭因为燃烧到了内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炸裂声，迸出一粒细小的红色火星，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极短的弧线便熄灭了。 赫克托的手指在扶手上保持着匀速的轻叩节奏。 塞西莉亚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从炎息尘的布袋移到白焰盐的布袋，又移到霍恩大师的脸上。 老法师说“缺了什么东西”。 暗卫说“没有其他原材料”。 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产生了一个矛盾。 而矛盾本身就是答案的入口。 塞西莉亚在脑中复盘了一遍暗卫的措辞。 “外围工坊”，“两种原材料”，“核心混合工序在封闭区域完成”。 外围负责预处理。核心负责混合。 如果第三种原料只在核心区域出现，那么暗卫看不到是正常的。 但问题是——外围工坊的工人不止处理炎息尘和白焰盐。 他们还做了很多其他的事。 搬运、清扫、看管炭火、烧水、维护工具。 那些事情不属于“原材料处理”，所以暗卫不会把它们归入情报。 霍恩大师也不会在意。 在一个炼金大师的认知里，“原料”这个词有明确的边界。 它是矿物、是晶体、是萃取物、是珍稀元素，是需要用天平称量、用法阵提纯、用炼金术语命名的东西。 而不是随手从旁边铜盆里抓一把就能得到的东西。 塞西莉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的空处。 她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向帐角那盆燃烧着的龙息木炭。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感谢大佬的打赏，加更三章。刚好五一放假存了点稿←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