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蒸汽机一

第二天清晨。 天边才刚翻起一丝鱼肚白，寒雾还笼罩着城堡的尖顶， 莱恩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动静从浅睡中硬生生震了起来。 不是有人砸城堡的厚重橡木门，而是有人在他的窗户底下嚎。 “领主大人！领主大人！起床啦！！！” 这声音亢奋得像是连磕了十瓶初级恢复药剂。 莱恩猛地翻身坐起，额头青筋直跳，一把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晨光灰蒙蒙的，城堡下方的院子里站着一个满身油污、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家伙，正仰着脖子朝三楼的窗户疯狂挥舞着一条看不出原色的脏毛巾。 是【爷傲奈我何】。 “这他妈才几点啊？这帮肝帝是不用睡觉的吗？！” 莱恩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强压着起床气，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在脑海中呼唤， “薇薇，现在什么时间？” “清晨五点二十三分，主人。您的心率偏高，建议多休息。” 五点二十三分。 莱恩深呼吸了三次，努力把“把这货禁言关小黑屋三天”的冲动压下去，推开了彩绘玻璃窗。 清晨的寒气顺着窗缝涌进来，激得他后背一凉，睡意倒是清了几分。 “领主大人！” 爷傲的嗓门在破晓的冷空气中格外嘹亮，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狂热与沙哑。 “跑了！跑了。完整跑了二十四个小时！没炸！一点都没炸！” “没炸”两个字一出来，莱恩仅剩的一丝睡意在两秒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起床气也没了。 他没有废话，直接抓了件深黑色的翻领外套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朝楼下走去。 外套的扣子来不及系，衣摆在走廊的穿堂风里猎猎翻飞，很不符合他平日沉稳内敛的领主形象。 旁边路过的几个早起做日常任务的玩家扭头看了看，小声议论： 爷傲兄这是搞出啥好东西了？这么激动？领主大人走路都带风了。 一刻钟后，凛冬重工三号车间。 莱恩刚踏进门，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了。 整个车间弥漫着蒸汽散发后特有的湿热气息，混合着劣质煤炭的烟味和金属被持续加热后的浓烈焦糊味。 空气的湿度高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呼吸之间，鼻腔里全是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涩味。 两扇包铁大门完全大敞着，门口东倒西歪地挤着十几个玩家。 他们的模样惨不忍睹。 脸上全是机油和煤灰，头发打结，衣服上的油渍已经分不清是哪一层覆盖了哪一层。 但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那种“老子干成了”的表情。 而在车间的正中央，蒸汽机二号原型机正安静地蹲在那里。 像一头驯服的钢铁巨兽。 和昨天凶猛嘶吼的状态不同，现在的它停了。 巨大的飞轮静止不动，粗壮的铜质管道里残留的蒸汽已经顺着阀门散尽，只在管壁上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珠。 锅炉那带着暗青色纹理的金属表面摸上去还有残余的温度，但已不烫手。 像一头刚刚奔跑完的猛兽，肌肉松弛，体温犹在，胸膛均匀地起伏着。 一旁临时接载的磨面机下方，雪白的面粉已经堆满了大半个木桶，与车间里脏污的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那只桶壁上还残留着煤渣印子的接粉桶，现在沉甸甸地矗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白色金字塔。 “报告领主大人，满二十四小时后正常停机。” 【穷得叮当响】从锅炉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他一手拿着记录本，一手拿着量尺，刚才正蹲在锅炉旁边细致地测量密封圈的磨损程度。 他的护目镜歪歪地架在额头上，镜片上的油渍比昨天又厚了一层，两颊被蒸汽熏得通红，像是刚从澡堂子里走出来。 “锅炉壁无任何肉眼可见变形，焊缝完好无裂纹，最薄弱的密封圈磨损也在预期范围内。” “预估可更换周期：至少三百小时以上。” 这位入坑才一个多月的萌新，此刻汇报的语气却带着浓浓的学术严谨。 就像在导师面前做课题答辩一样，用词精确，不带一个多余的形容词。 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的激动。 他手中的记录本翻到了最后几页，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曲线。 每半小时一条温度记录，每两小时一张焊缝检测的手绘草图。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注释：“24:00，正常停机。全程无异常。” 那个句号画得很重，铅笔几乎把纸戳穿了。 莱恩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拂过满是铆钉的粗糙机身。 暗青色的金属在指腹下微微发温，像一头酣睡后尚存体温的活物。 铆钉的纹路硌在掌心里，粗粝而真实。 这不是图纸上的线条，不是论坛里的截图。 这是一台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能动的、能做功的机器。 “传动效率呢？” “我算了三遍。” 穷得叮当响迅速翻了一页写满复杂公式的笔记， “现阶段的功率，如果换算成地球的标准单位，大概……三匹马力。” 三匹马力。 对经历过信息时代的地球人来说，这个数字微不足道，甚至连一辆最破旧的摩托车都不如。 要知道，第一台瓦特改良蒸汽机的输出功率也有十马力左右。 但莱恩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地球。 这是一个金属在冶炼过程中会被无处不在的以太粒子渗透、基础物理常数和地球不完全对等的魔法异世界。 在这种魔幻的底层逻辑下，玩家们靠着敲敲打打和不断试错，能让这台钢铁机器稳定运转二十四小时、输出三匹实打实的物理马力。 这就是从零到一的破天荒突破。 这是划破中世纪漫长黑夜的第一缕工业火光。 而莱恩的脑子已经在这一缕火光中飞速运转开了。 三匹马力。 换算成这个世界的度量衡。 大约等同于三头壮年北境驮马的持续拉力输出。 一个正式骑士的斗气爆发虽然远超这个数值，但他撑不了二十四个小时不间断。 而一个见习骑士一天的训练消耗，也不过就是这个量级的体力做功。 不同的是，见习骑士需要十年的修炼、天赋的眷顾和领地骑士团的名额。 而这台机器只需要煤和水。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车间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晨光中，远处水泥厂烟囱的轮廓正慢慢变得清晰。 那座工厂里，上百名工人，包括像托林那样的前佃农，正在用人力搬运石料，推动沉重的搅拌杠杆。 如果那里放一台蒸汽机呢？ 矿场呢？锻炉呢？磨坊呢？ 量产十台，就是三十匹马力。 三十匹马力分散到凛冬领最吃劳动力的生产环节，基础工业产能至少翻三倍。 更关键的是。 动力和魔法脱钩了。 不需要稀缺的魔力水晶，不需要高阶法师的维护。 只需要煤和水，最廉价、最不缺的两样东西。 旧世界里那些没有一丝魔法天赋的普通人，只要学会操作这台机器，就能释放出等同于几十个壮劳力的产能。 贵族和法师对“力量”的垄断，从今天开始，出现了一条哪怕细小却不可逆的裂缝。 当然，这些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