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好像没有炼金师

清晨，君士坦丁尚未完全苏醒。 皇城北侧，通往二皇子私人炼金院的那条石板路上已经拉起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线。 地下炼金室内，十二盏巨大的炼金探照灯将石台照得亮如白昼。 石壁上雕刻着帝国皇家炼金院的徽记。 如今这间曾经淬炼出“风暴之鞘“和“烬灭法杖“的传奇工坊里，摆着的却是三个来自北境的沉香木箱。 赫伯特亲自带着护卫，将木箱搬上石台。 掀开油布的那一刻，一百支燧发枪、蜡封火药包、铅弹以及那份印得异常工整的说明书，整齐地暴露在灯光下。 四名身穿深灰色长袍的皇家炼金大师围了上来。 他们是帝国最顶尖的超凡工匠。 寻常日子里经手的都是星陨秘银、深海髓液、龙骨精粹这类高阶魔法材料，打造的是能让大地骑士眼红、让天空骑士出手争抢的附魔武器。 在这间地下室的历史上，最“低端“的委托也不过是为某位伯爵千金打造一枚三阶附魔项链。 几道无形的精神力扫过木箱。 一名留着花白胡子的炼金大师率先皱眉。 他叫格洛夫，是四人中资历最老的，据说四十年前曾为老皇帝的战剑重新附魔，手艺冠绝帝都。 “没有魔力波动。“格洛夫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点都没有。“ 他拿起一支燧发枪，手指在枪管上敲了敲，听着略显沉闷的金属回音，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甚至带着些许困惑。 就这？ 殿下让他们连夜赶来，拉起最高警戒，清空所有学徒。就为了看一根没有任何魔力附着的铁管子？ 银质工具迅速在石台上铺开。 拆解开始了。 螺丝被拧开，木托分离，击锤、火门、弹簧、扳机……这些纯粹的机械结构被一一拆解，平铺在绒布上。 格洛夫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游标卡尺，将每一个零件的尺寸精确到头发丝的十分之一。 没有复杂的魔法阵。没有高阶附魔。没有哪怕一丝元素残留。 核心全是一块块被打磨过的精密铁件。配合一根弹簧、一块火石、一点点黑色粉末。 “让普通人击穿锁子甲，靠的就是这种粗糙的机关？“ 格洛夫拨弄着击锤里的那根弹簧片，摇了摇头。 “粗糙是粗糙了点，但思路很有趣。“旁边一名稍显年轻的大师笑道。 他叫米洛维奇，四人中最年轻，也最爱钻研。 “利用火石摩擦点燃药池里的粉末，再引发枪管底部的爆燃，靠爆炸的威力把铅块推出去。其中没有半点魔力参与。“ 他把那根枪管举到探照灯下，对着内壁看了看。 “内膛还算光滑，但离精密差得远。铅弹和管壁之间有明显间隙，这意味着大量燃气外泄，实际推力只用了三成不到。“ 米洛维奇啧了一声，“换句话说，这还是个半成品。如果把枪管内壁做到真正光滑、铅弹和管壁严丝合缝，威力至少还能翻一倍。“ “有趣。“格洛夫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兴味。 但也仅止于此。 看懂了原理，复刻对他们来说就成了降维打击。 四名大师根本不需要图纸。 格洛夫抬起右手，超凡火焰在掌心燃起，温度精准控制在精铁的熔点上下三度。 他直接从库房抽取了一块二级精铁锭。 魔力如同最精密的模具，在半空中将液态精铁拉伸、旋转、中空、冷却。 淬火的时间被精准控制到毫秒级。 管壁厚度均匀，内膛光洁如镜。 比凛冬领流水线出来的品质不知强了几个层次。 米洛维奇则负责击发结构。弹簧的韧性被魔力反复梳理，每一次形变的回弹力都被控制在最佳区间。 火石被换成了品质更高的雷光石碎片。扳机的阻尼感经过三次微调，顺滑到了极致。 另外两名大师分别处理枪托和辅件。一个用上了名贵的黑胡桃木，另一个甚至顺手给护手部分嵌了一层薄银。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仅仅半天。 临近正午时分，一把全新的燧发枪摆在了石台上。 它比凛冬领流水线生产出的原版更长一寸。 枪管泛着均匀幽蓝的金属光泽，枪托用黑胡桃木雕成，表面甚至用细银丝嵌出了皇家紫罗兰的花纹。 金属部件的接合处严丝合缝，看不到一丝多余的毛刺。 如果说凛冬领的燧发枪是一件勉强合格的工业品，那么眼前这把，就是一件超凡工匠手中诞生的艺术品。 “殿下也太慎重了，还专门下令封院。“米洛维奇擦了擦手，笑出了声，“害得我们连学徒都不敢带进来，结果只是一堆简单的铁器活。“ “倒也不算白来。“ 格洛夫捋了捋胡子，眼底还带着些许意犹未尽，“那个“爆燃推弹“的原理确实有趣，回头可以琢磨琢磨能不能嵌入法阵。“ 地下室里的气氛彻底放松下来。 另外两名大师甚至开始讨论，要不要在枪管内刻一个微型增压法阵提升射程，或者把木托换成更轻的沉香木加上缓冲附魔。 “如果再附加一个瞄准符文……“ “没必要，这种射程内，肉眼就够了。倒不如加一个消音术阵，打猎的时候不惊吓马匹。“ 他们像是在讨论一个有趣的小玩具。 赫伯特站在一旁，看着那把近乎艺术品的新枪，神色复杂。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了。 奥古斯特走了进来。 二皇子没有带侍从，也没有多看石台上那些图纸和散落的零件一眼。他径直走到石台前，拿起那把刚复刻出来的华丽燧发枪，掂了掂重量。 没有一句赞美。 “试射。“ 奥古斯特把枪丢给赫伯特。 赫伯特稳稳接住，熟练地咬开火药包，装填，压实铅弹。 他走到地下室尽头的试射区。那里有一面加厚石墙，墙前立着一具套着帝国制式锁子甲的橡木假人。五十步的距离，在这间地下室里显得格外近。 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巨大的轰鸣声在封闭的地下室回荡，比在书房里那次更加震耳欲聋。 冲击波激得探照灯晃了晃，硝烟如同一条白蛇从枪口窜出，瞬间弥漫开来。 假人胸口的锁子甲崩飞出几枚铁环，铅弹精准穿透，在背后的橡木体内深深嵌入。石墙上都被弹片崩出了白色的印记。 无论是准头、手感还是威力，都比凛冬领的原版强了一截。 米洛维奇满意地点头：“殿下，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击针的角度，再把装药量增加一成，威力还能再提升不少。如果您批准，我们还可以试着在弹丸上加一个微型穿甲符……“ 奥古斯特没有看靶子。 他转过身，盯着那四名炼金大师。 地下室里那股轻松的氛围，那种“这不过是个有趣小玩意“的松弛感，在二皇子的目光下，骤然凝固。 “成本多少？“ “……“ “生产速度如何？“ “……“ “一天能造多少把？“ 炼金大师们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格洛夫最先反应过来，谨慎地开口：“殿下，材料成本极低。精铁、木材、一些铜片，最贵的是火石，但也不算稀缺。如果是我们四个亲自动手……“ “你们一天能做几把？“奥古斯特打断他。 格洛夫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从熔铁到成型，他们用魔力塑形可以跳过几乎所有工序，但冷却需要时间，精神力恢复也需要间歇—— “一天大概能做出十到十二把。“他如实回答，“而且品质都能达到方才这把的水平，甚至更好。“ 十二把。 四个帝国最顶尖的超凡工匠，每人每天只干这一件事，一共能产出十二把。 奥古斯特盯着他。 “你是帝国的皇家炼金大师。“ “你的工作，是制作抵御深渊气息的护符。是给高阶骑士的武器附加上级符文。是锻造那些能扭转战局的超凡兵器。“ 他顿了顿。 “你要我让整个炼金院停摆，四个大师级人才天天窝在这里搓铁管子？“ 格洛夫哑口无言。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后背发僵。四十年的职业生涯里，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需要认真考虑这种问题，把毕生所学用来量产一根铁管。 这不是大材小用。 这是暴殄天物。 他们确实不可能长期干这种毫无魔力含量的粗活。 那不是对他们身份的侮辱，那是对帝国超凡资源的犯罪级浪费。 一名高级炼金大师一天的产出，按市价折算超过两千金币。让他搓铁管子？ “让学徒做呢？“奥古斯特继续问。 大师们迟疑了。 米洛维奇回头看了看石台上那些拆开的零件。每一个零件的加工精度都有严格要求，尤其是枪管内膛和击发结构。让学徒做…… “能做。“他最终承认。 学徒们虽然魔力不如他们浑厚，但基本的魔力塑形是入门课。加工这些东西对学徒来说算不上难事。 格洛夫忍不住反问：“殿下，恕我直言，您要这么多这种东西做什么？我们的炼金附魔弩箭威力比它更大，射速更快，还能附带元素伤害。这东西……除了声响大一点，并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优势。“ 奥古斯特没有解释。 他只是问：“如果把炼金院的学徒全部调来，一个月能出多少把？“ 格洛夫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每个学徒两天能做出一把合格的成品。我们总共六十二名学徒，一个月下来，大概……“ 他停顿了一下。 “九百到一千把。“ 赫伯特听到这个数字，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月一千把！如果武装起两千人，三排轮番齐射，那种密集的火力压制……他在凛冬领见过三十人齐射的景象，铅弹和硝烟形成的地狱幕墙。 两千人的规模，足以在战场上撕开任何一支步兵阵列。 但他刚抬起头。 就看见奥古斯特闭上了眼睛。 赫伯特的心凉了半截。 他瞬间反应过来了。 九百把听起来很多。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整个二皇子的私人炼金院，帝国最顶尖的超凡工坊之一。 在整整一个月内，无法产出一件附魔武器、一张高阶卷轴、一瓶救命的魔力药剂、一面战场护盾、一颗治疗宝石。 六十名炼金学徒，是培养了三到五年的超凡人才。 每一个人的培养成本超过一千金币。他们本应在学习高阶炼金术的道路上精进，未来成为帝国超凡力量的基石。 而现在要让他们搓铁管子。 搓一个月。 就为了产出一千把连附魔弩箭都比不上的铁管子。 用培养了数年的超凡力量学徒，去制造凡人的武器。 这笔账，无论是皇室的财政官还是光明教廷的监察使，都绝对算不过来。 格洛夫看着二皇子的表情，壮着胆子补充了一句：“殿下，这还是用了魔力塑形的产量。如果没有魔力，让铁匠铺的普通工匠来做，那就不是两天一把了。光一根合格的枪管，手工打磨可能就要十天半个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在他看来，这就是结论：这种东西离了超凡力量根本量产不了。而用超凡力量去量产它，又是一种可笑的浪费。 它的存在意义到此为止。 一个有趣但无用的机关玩具。 奥古斯特睁开了眼。 他看向赫伯特。 “凛冬领有多少炼金师？“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铅弹，击穿了地下室里所有人的思维屏障。 赫伯特的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他低着头，语速飞快：“殿下，属下不知确切数字。但据我们在凛冬领潜伏密探传回的零碎情报……“ 他停顿了一秒。 “那些工坊里，好像没有炼金师。“ 地下室里静了一瞬。 格洛夫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