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伊森站在凛冬城外城的一片空地上，脸色难看。 身后是一排排红砖厂房，粗壮的铁皮烟囱往天上喷着白色蒸汽，远处的锻造车间里传来节奏分明的金属敲击声。 “男爵大人，”伊森转过身，声音平稳但压着力道，“教廷分庭的选址……您确定是这里？” 莱恩手里卷着一张图纸，顺着伊森的目光扫了一圈。 挺好的地方啊。 “有什么问题？” 伊森深呼一口气。 执掌圣务二十七年，他参拜过帝都圣辉大教堂的穹顶彩绘，见过千塔行省银冠教堂的水晶花窗。 每一座光辉之主的圣殿，都矗立在城市最中心、最崇高的位置，沐浴晨光，俯瞰万民。 而现在，莱恩给他指的地方，左边是一号高炉，右边是煤渣堆场。 “圣殿应当建在城市的核心，”伊森尽量措辞得体，“信众需要在晨光中仰望圣殿的尖顶，感受光辉之主的庇护——” “主教大人。” 莱恩展开图纸，直接打断他。 “凛冬领最重要的地方不是晨光。” 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用红线标注的管道网络，“是这个，蒸汽供暖主管道。从一号高炉出来的余热蒸汽，通过这套管网，能让方圆三百米内的建筑冬天维持在十五度以上。” 莱恩抬头看了看伊森，语气随意：“主教大人想必清楚，凛冬领的冬天，泼水成冰。您是希望您的信众在温暖的教堂里虔诚祈祷，还是在城中心的冰窟窿里冻得哆嗦？” 伊森嘴角抽了一下。 “而且，”莱恩往北一指，“三百米外就是新建的工人新村，常驻劳工加上家属超过五千人。这些人每天下工后走几步路就能来教堂坐坐，现成的信众基础。您要是把教堂修到内城去，那边住的全是商人，可没空来祈祷。” 实用。 太实用了。 实用到伊森几乎要怀疑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用某种手段羞辱教廷。 一阵闷响从远处传来，那是蒸汽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灰味，热浪从高炉方向涌过来，把伊森的白色法袍下摆吹得微微鼓起。 “在煤烟和锤声里举行弥撒，”伊森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火气，“这是对光辉之主是何等的……” “亵渎？”莱恩接过话头，把图纸卷起来往腋下一夹，“主教大人，凛冬领没有贵族区。只有生产区和生活区。” 他看着伊森的眼睛，语速不快不慢： “在我这儿，炉前工人和田野农户才是光辉的基石。要是光辉之主真的普照万民，那祂应该不会嫌这点煤烟味。” 伊森沉默了。 身旁的圣殿骑士加雷斯已经把拳头攥紧。另一位骑士的手搭在了剑柄上。 莱恩没看他们。 “当然，”他补了一句，“主教大人要是觉得这儿不够清静，城外还有三十万亩荒地。教廷可以自行开垦、自建自住。不过那边可没有蒸汽管道，冬天取暖得自己砍柴。” 安静。 风把高炉的白汽吹散，阳光透过蒸汽落在伊森苍白的面孔上。 大教士的命令在脑中回响，扎根，监视。 伊森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平静。 “我接受这个位置。” “但我有两个要求。”伊森竖起手指，“第一，教堂围墙加高至三米，隔绝外部噪音与视线，确保礼拜时的肃穆。第二，教堂内部结构由教廷工匠自行设计，不受干涉。” 莱恩想了半秒。 “可以。不碰我的地下排水管网，不超过建筑限高。” “成交。” 伊森转身向马车走去。 莱恩目送他离开，嘴角微微上扬。 免费保安到位了。 脑海中，薇薇的声音忽然响起。 “主人，官方论坛出现一条高热度置顶帖，十五分钟内回复突破两千条。发帖人——红星军团长·肝帝永恩。” 莱恩脚步一顿。 他的意识沉入系统界面。论坛首页正中央，一个加粗红色标题闪烁着金色边框： 【红星军团·卡兹莫丹主线首通｜矮人百人工匠交流团确认半月后出发！附高清实录+完整协议截图】 莱恩点进去。 第一张图，那面绵延数十里的黑色断崖，在火把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第二张，锈迹斑斑的精密齿轮组，三比一减速传动结构清晰可见，旁边标注着岩王钟离手写的力学分析。 第三张，万丈熔炉议会大厅，十二位矮人长老端坐石台，正中摆着一份展开的羊皮纸协议。协议底部盖着暗红色的符文印记，那是卡兹莫丹首席工匠麦格尼的个人徽印。 莱恩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放大协议截图。 “……同意开设贸易专线……半月后百人工匠团启程……首席工匠麦格尼亲率……” “确认无误，”薇薇的声音带着数据化的精准，“根据帖子内时间戳推算，矮人交流团预计二十八天后抵达凛冬领边界。团队构成：锻造工匠四十名、符文师三十名、工程师二十名、护卫骑士十名。率队者为断脉氏族首席工匠麦格尼，随行包括首席符文师巴罗克。” 莱恩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地转。 矮人有什么？顶级锻造工艺，符文刻得跟玩儿似的，玩金属玩了几千年，连地火都能当自家灶台烧。 凛冬领有什么？玩家和地球工业。 这两样东西碰在一起—— 给锅炉里壁刻上符文，它能扛住的压力起码翻三倍。高压蒸汽机最大的那道坎儿，直接就没了。 给枪管也刻上符文，能承受的爆发力暴增。枪管可以做得更粗，子弹能打得更远。 那些最容易坏的齿轮传动？用符文阵列代替…… 莱恩眼前猛地跳出一个画面：一整个铁疙瘩做的大家伙，表面爬满发光的符文，烧着符文驱动，靠着履带碾过大地，上面的炮塔能转，炮管一亮，轰出去一发带着破甲符文的炮弹—— 魔导坦克。 想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后背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不光是坦克，飞机整出来都有可能。 这不是在修修补补。这是在给整个世界换一副骨头。 “男爵大人？” 伊森的声音从十步外传来。他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回头看着莱恩。 这个年轻人站在阳光下，双眼盯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带着弧度。 那个表情…… 伊森眯起眼睛。那不是走神，也不是发呆。那是一个人在“看”什么东西时的专注。 可他面前明明空无一物。 “男爵大人？”伊森又唤了一声。 莱恩回过神来。 “抱歉，”他转过头，眼中的光芒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的笑，“忽然想到一件开心的事。” 伊森注视着他。 年轻人黑色的眼睛清澈平静，笑容温和得挑不出错。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不正常。 “教堂选址的后续施工对接，请您找城市建设与规划司，”莱恩已经转身往城堡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男爵大人这是——” “有些急事要处理。”莱恩摆了摆手，头也没回，“主教大人先安顿休息，需要什么还可以找安蓝提。” 伊森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盯着刚才莱恩看过的那片虚空，看了很久。 然后转向身旁的加雷斯，声音压得极低： “这位男爵大人……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