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废材少主 第14章 父子各怀

凌霄殿。 秦严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密报。殿中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青铜古灯悬在殿顶，幽蓝的灯火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手里那卷密报，是地字号暗卫统领陈老送来的。陈老跟着他三十年，整个青龙阁，除了秦严自己，就数这位老统领最清楚阁里的暗流。 密报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玄字号暗卫玄七，三月前潜入清心苑行刺少主，事败自尽。尸身被执法堂以“外宗细作”结案。 第二行：三日前深夜，少主从后山禁地方向返回途中，遭遇三名黄字号暗卫截杀。少主身中销灵散之毒，被剑武盟暗桩救走。三名刺客逃脱。 第三行：松鹤园大长老秦无涯，近三个月来与望仙阁频繁通信。半月前，松鹤园管事秦安下山，目的地望仙阁。 秦严将这卷密报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密报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望向殿门外。殿外，九十九层白玉台阶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台阶尽头的广场上，几个外门弟子正在洒扫。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可秦严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山门下面，暗流已经翻涌到了什么地步。 “老陈。”他开口。 阴影中，一个比秦无涯还要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阁主。” “乐儿受伤的事，为什么不早点报？” “回阁主，”陈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少主下令，不许声张。剑武盟的人守了他三天，对外只说少主偶感风寒，卧床静养。” 秦严沉默了片刻。 “他自己压下来的。”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孩子，还是不肯让我插手。” “阁主，少主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大长老两次出手，一次比一次狠。下一次，恐怕就是黄字号倾巢而出。” “我知道。”秦严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所以我今天叫他来。” 殿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乐被两个青衣弟子领着，走进了凌霄殿。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脚步不疾不徐，像一个被召来训话的普通少主。 “父亲。”他站定，躬身行礼。 “退下。”秦严挥了挥手。 两个青衣弟子退出殿外，顺手带上了殿门。沉重的殿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大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秦严看着自己的养子。 他看了很久。 秦乐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可秦严注意到，他的左手小臂上，袖口比别处厚了一层。那是包扎的痕迹。销灵散的毒虽然清了，但红绳针扎出的伤口还没好。 “手。”秦严忽然开口。 秦乐一愣：“什么？” “左手。” 秦乐顿了顿，缓缓抬起左臂。他将袖口往上捋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三道已经结痂的针孔。针孔周围的皮肤还有些发黑，是毒素残留的痕迹。 秦严的目光落在那三道针孔上，瞳孔微微一缩。 “黄字号的红绳针。”他沉声道。 秦乐没有否认。 “谁干的？” “父亲已经知道了。”秦乐的声音很平静。 秦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青铜古灯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秦严终于开口。 “八岁。”秦乐说，“八岁那年，我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枚玄字扳指。” 秦严闭了闭眼。 “所以你这十年，一直在装。” “是。” “为什么？” 秦乐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养父。秦严的面容依然刚毅，可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怒意，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因为我在等。”秦乐说。 “等什么？” “等您告诉我，我是谁。” 秦严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走到秦乐面前。他比秦乐高出一个头，站在秦乐面前，像一堵沉默的墙。 “你以为我知道？”秦严的声音有些沙哑。 “您不知道。”秦乐说，“但母亲知道。” 秦严沉默了。 他知道秦乐口中的“母亲”是谁。李云儿。他的妻子。那个十八年前抱着一个婴儿回到青龙阁的女人。 “她不肯说。”秦严终于道。 “对。” “所以你就自己查。” “对。” 秦严看着秦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十八年积攒下来的隐忍、愤怒、不甘，也有一种让他心悸的冷静。这孩子才十八岁，可他的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深。深得看不见底。 “你查到什么了？”秦严问。 “后山禁地。”秦乐一字一句，“大长老在往里面送人。送进去的人被抽走魂魄。他在喂一个东西。” 秦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抓住秦乐的肩膀。 “你还查到了什么？” 秦乐看着养父陡然变色的脸，心中微微一沉。秦严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大。这意味着秦严知道后山禁地下面是什么，一直都知道。 “您知道。”秦乐低声道，“您一直都知道。” 秦严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秦乐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许久，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背过身去。 “后山禁地的事，你不要再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秦乐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紧绷。 “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那您告诉我，那是什么。” 秦严转过身，看着秦乐。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乐儿。”他的声音很沉，“你母亲说得对。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死。” 秦乐的心一沉。 “您也知道。” “我知道的不比你母亲多。”秦严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青龙阁地形图前，抬手，指尖落在后山禁地的位置上，“我只知道，那东西从青龙阁立阁之日起就被封在那里。三百年来，阁中历代阁主都知道它的存在，可没有人敢打开那扇门。” “因为打开那扇门的人，都死了。” 秦乐沉默了。 “大长老在喂它。”秦严收回手，“他在试图唤醒它。我不知道他要那东西干什么，但我知道，一旦它醒了，整个青龙阁，甚至整个澜洲，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他转身，看着秦乐。 “所以我让你去望仙阁。” 秦乐一怔。 “你以为我只是让你去走过场？”秦严摇头，“望仙阁的叶家老祖，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那东西还活着的人。三百年前，叶家老祖和青龙阁的立阁祖师一起封了那扇门。叶家老祖虽然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活着。” “所以您让我去见他。” “对。”秦严点头，“你去了望仙阁，找一个机会，单独见叶家老祖。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秦严一字一顿，““三百年前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再开？”” 秦乐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还有，”秦严继续道，“你下山之后，我会让地字号暗卫全部跟着你。” 秦乐一愣：“那您这边呢？” “你不用担心我。”秦严摆了摆手，“大长老在阁里动不了我。他也不敢动。我的修为虽然不如他，但青龙阁阁主这个位子，不是光靠修为就能坐的。” 他走到秦乐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乐儿。”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这十八年，委屈你了。” 秦乐的眼眶微微一热。 “父亲……” “去吧。”秦严转过身，背对着他，“准备下山。望仙阁那边，一切小心。” 秦乐看着养父的背影。那个背影宽阔而刚直，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可他此刻忽然觉得，这座山也老了。秦严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他的肩膀也不如记忆中那样宽阔了。 “父亲。”秦乐在殿门口停下脚步。 “嗯？” “等我回来。” 秦严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 “滚。” 一个字。 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秦乐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一闪而过。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 秦乐站在九十九层白玉台阶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青龙阁。三十六座青峰在晨光中静默矗立，像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即将走出这个棋盘，去往一个更大的天地。 “望仙阁。”他低声道。 他抬步走下台阶，朝清心苑走去。袖中那枚魂晶碎片还贴着皮肤，冰凉而沉甸甸的。可他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叶家老祖。三百年前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再开。 秦乐握紧袖中的拳头。 答案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