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第39章 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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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航,在第六天破晓。
地宫的门,轰然全开。九具青铜星棺,缓缓升空,像九盏被点燃的灯,一字排开,悬在昆仑山腰。
关星尘站在第九具空棺前。妹妹的舱体,安放在棺内正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已经褪尽的字,抬脚,迈进棺里。
棺底,玉牌、钥匙、铁钉、账本、旧电台,一样一样,排在他手边。他伸手,把账本翻开,第一页,还是金陵那十年的账。
“这本账,”他低声说,“换个地方,接着记。”
八具棺里,传来八声极轻的响动——像八个人,在漫长的沉睡里,翻了一个身。
“星宫先贤,醒了。”天目说。
关星尘抬头。八具棺的青光,忽然连成一片,汇成一道光柱,直冲天际。光柱里,隐隐约约,浮出八道模糊的人影——他们站在棺前,向关星尘,微微颔首。
没有人说话。可关星尘知道,那是星宫历代先贤,十万年来,第一次向一个后辈,行礼。
为首的那道人影,最是高大。他站在光柱顶端,像一棵立了十万年的树,终于等到风来。关星尘看见他抬手,指了指星空——那方向,是猎场之外。
“走。”关星尘说。
九具棺,同时升空。
黑船,拦在昆仑上空。
面具男人的声音,从船腹传下来,这一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关星尘。你走不了。”
“我算过。”关星尘站在棺沿,望着那艘黑船,“你们收割,靠锚点。锚点洗了,你们收不到种。你们拦我,靠星宫阵。星宫的阵——”他顿了顿,“认牌,不认船。”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钥匙,插进棺沿的锁孔。九具棺的青光,猛地暴涨——星宫的地脉阵,在这一刻,全部苏醒。
黑船的九道青光,被星宫阵的光,一寸一寸,压了回去。
“关星尘!”面具男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收割历,还剩七十六天。你走了,这颗星球,还是收割者的!”
“那就等收割历归零那天。”关星尘说,“等我把账算完,回来,找你们算。”
面具男人没有再说话。船腹的灯火,忽然全部亮起,又全部熄灭,像一只眼睛,猛地闭上。
九具棺,穿过黑船的封锁,穿过云层,升入高空。
地球,在棺沿下,越来越小。
天目忽然说:“宿主。看。”
关星尘低头。整个地球,在他脚下,缓缓转动。遮天阵的裂痕,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疤,横亘在蓝色的球面上。可在裂痕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正沿着阵纹,慢慢亮起来。
“遮天阵,在补。”天目说,“星门开的时候,星宫的阵,醒了。”
“阵补好,要多久?”
“不知道。”天目说,“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可阵在补——他们,就进不来。”
“那就好。”关星尘说,“阵补好的时候,也许我就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回来算账。”关星尘说,“把欠地球的账,一笔一笔,算清。”
“那收割者——”
“他们进不来了。”天目说,“至少,在阵补好之前,进不来。”
关星尘看着脚下那颗越来越远的星球,忽然想起老瞎子的话:先活成一块石头,再活成一盏灯。
他已经是灯了。
九具棺,破开云层,驶向星空。
身后,地球的轮廓,第一次完整地,落进他眼底。
棺沿上,那枚青铜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风过,钥匙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声回应,回应十万年前,星宫布下的那场局。
九具棺,进入星海之后,忽然齐齐一沉——像九艘船,从码头驶入了大海。关星尘低头,看见棺沿的青光,正沿着星宫的阵纹,缓缓铺开,把九具棺连成一条线。
“星宫阵,在自动调整。”天目说,“离开地球,阵就醒了。九棺巡星,本来就是星宫给九棺铺好的路。”
“路,早就铺好了?”
“铺了十万年。”天目说,“就等一个愿意走的人。”
关星尘回头。黑船还缀在身后,像一块甩不掉的影子。可星宫阵的青光,把两边的距离,越拉越开。面具男人的声音,隔着整片云海传过来,已经听不清了。
“追不上。”关星尘说,“星宫的阵,认牌,不认船。”
前方,八道人影,一直站在光柱里,没有散去。他们不说话,可关星尘知道,他们在看他。隔着十万年,在看一个走进门里的后辈。
黑船追了一程,终于停在云海边缘,没有再跟。面具男人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尾音:“……收割历归零……你……回不来……”
“回不回得来,不由收割历定。”关星尘没有回头,“由我定。”
“他们追不上了。”天目说,“星宫阵认牌,越走越快。”
“那地球那边,”关星尘问,“他们会不会回去,报复?”
“遮天阵在补。”天目说,“阵补好之前,他们进不去。补好之后——”它顿了顿,“也许你已经回来了。”
关星尘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棺沿,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星海,望着那八道站了十万年的人影,忽然觉得,这条路,不孤独。
他把旧电台放在膝上,拧了一下旋钮。沙沙声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笑声一样的声音——不是来自地球的方向,是来自前方的星海。
“那是星宫的阵,在回应你。”天目说。
“回应什么?”
“回应“有人来了”。”
关星尘把电台收好,望着前方的星海,忽然道:“天目,你说,星宫十万年前布这场局的时候,知道会是我吗?”
“不知道。”天目说,“星宫的账里,只记了一句:会有人来。至于来的是谁——”它顿了顿,“星宫赌的,就是会有人来。”
“赌对了。”关星尘说。
“那星宫这盘棋,下到哪一步了?”关星尘问。
“下到“有人来了”。”天目说,“剩下的,是棋,自己走。”
关星尘没有再问。他望着前方那颗红星,望着八道人影,把账本翻到末页,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账,记着。
他合上账本,忽然笑了:“十年账,记到今天,总算记到星海里了。”
“记到星海,”天目说,“就不怕被涂了。”
“被涂了也不怕。”关星尘说,“账在我心里,也有一本。”
星光落在他手背上,像一笔新的账,自己记了上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星光,道:“这笔账,我认。”
“认了,就翻不了篇了。”天目说。
“翻不了篇,才好。”关星尘说,“翻得了的,都不值得记。”
前方,红星越来越近。星宫的阵纹,在它表面一寸一寸亮起来,像十万年前的字,正在被一笔一笔,重新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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