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动一寸，便乱平生（八）

回到静澜院，下午炭盆里被宋遇随手丢了几块橘皮，此刻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春桃上来替宋遇解了斗篷挂好，又端了热茶上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宋遇在软榻上坐下，方才在侯夫人面前那副懂事的模样便卸了下来。 “气死我了！” 沈筵在她身后塞了个靠枕，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刚咽下去便忍不住开了口，“我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看自己女儿的眼神，跟看一件折了价的货物似的。” 她越说越来劲，“那季意远，我听阿朝提的几句就够叫人糟心的了。” 宋遇比划着手指头数，“砸铺子、赌钱、被人堵了门讨债，一样不落。” “如今犯的事有人替他销了，还会有个好差事，他妹妹得了些铺子庄子还要被他娘惦记着往他名下划拉。” 宋遇气鼓鼓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揪着靠枕的穗子绕了两圈。 沈筵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宋遇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看着她眉飞色舞地数落季家。 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炸了毛的猫。 宋遇说了一大通，最后道，“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说到这，偏过头来看沈筵。 沈筵从方才起就没吭声，一直盯着她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拿脚踢了踢他的靴尖，“你怎么不说话？” 沈筵勾唇，身子微微前倾，俯身凑到宋遇耳边，声音里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在宋遇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宋遇听了几句，眼睛一亮，“好主意！” 她眼底闪着光，“明日我便跟蕴澜提一下这事。” 沈筵直起身，顺势将宋遇揽进怀里，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肩，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 “夫人关心这个，关心那个，接下来是不是该关心我了？” 宋遇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哪不关心你了？” 她侧过头来讨好地看他，“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迟？可是刑部出了什么事？” 沈筵被她这眼神逗得唇角弯了弯，却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倒也没什么大事。” “我进了一趟宫。” 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宫里？”宋遇从他怀里直起身来，坐直了身体，“陛下不是把十五的宫宴都取消了么？怎么又把你叫进宫里去？” 因着年里出的那些事，陛下便取消了十五的宫宴，只在御花园小范围设了一席，并未大办。 沈筵手指不紧不慢地绕着她肩头垂下来的一缕发丝，“还记得前几日蒋元嘉来找我的事么？” 宋遇颔首。 那日沈筵回来便把这事跟她说了。 “英国公见蒋元嘉这条线走不通，”沈筵顿了顿，“便找上了王锦聿。” “王大人？”宋遇愣了一下，“他怎么会掺和这些事......”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抬眸与沈筵对视了一眼。 后半截话不用说完，两人心里都明白。 公报私仇来了。 这些日子废太子的余党该抓的抓、该审的审，刑部忙得脚不沾地，大理寺那边也是塞满了人卷，王锦聿身为大理寺少卿，连日来怕是连家都没回过几回。 王锦聿也并非真心要帮英国公拉拢谁，估计只是不想让沈筵闲着。 宋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沉默了几息，伸手拍了拍沈筵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沈筵挑了挑眉，偏过头看她。 那目光里明晃晃地写着“你说什么？” 宋遇被他这么一看，立刻怂了，飞快地换了说辞，笑眯眯地凑上去，“不过我家夫君运筹帷幄，自然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对吧？” 沈筵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也不全是因为王锦聿同陛下说了什么，年里的事，总归是要论功行赏的。” 也不能白干活不是？ 宋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夫君要升官了？” “是什么官职？” 沈筵嘴角微微一弯，“少傅如何？” 少傅！ 宋遇猛地坐直了身体。 多少人在六部九卿里辗转了半辈子，也未必能摸到少傅的门槛。 可沈筵今年才多大？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坐到了这个位置。 往后几年里再往上走一步，太傅之位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激动得差点从软榻上弹起来，一把攥住沈筵的胳膊，“当真？陛下亲口说的？” 沈筵看着她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调令还没下来，不过陛下的意思已经透出来了，八九不离十。” 宋遇兴奋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又想起什么似的，嗔怪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方才在松鹤堂，你就该当着季经业和吴氏的面说出来，你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撒泼。” 沈筵被她戳得歪了歪肩膀，也不躲，由着她闹。 宋遇戳了两下，忽然停住，“你怎么这么冷静？” 沈筵声音里带着些许旁人听不出来的意味，“或许是因为，没当上太傅？”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随口玩笑。 宋遇只当他是在说浑话逗她开心，“你当太傅是什么？” “王老太傅四十多岁才做到太傅的位置，那还是先帝在时亲口夸过的天才......” 她说到一半，歪着头看了看沈筵。 烛火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周身是与生俱来的矜贵。 她的夫君，好像也是个天才来着。 太傅什么的，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也是几年后的事了。 她突然道，“我相信夫君，太傅什么的，迟早的事。” 沈筵轻轻“嗯”了一声。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上一世，他三十五岁便官拜太傅了。 那时候他独自站在朝堂之上，满殿的恭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只是，那些虚名，那些旁人求之不得的权柄，攥在手里，也不过是一把凉透了的灰。 可此刻，他低头看着宋遇替他高兴而弯起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