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陵前

去陵的那天，是个阴天。 赵闲只带了两样东西。 一个用黄麻绳扎的布包。 一个旧的针囊。 布包里是灰。 浔阳烧丹方那天，他让人把炉灰扫起来，装了一小包。 一直搁到今天。 同行的有两个。 钦天监的老监正。 宗人府的那位老王爷。 老王爷一路沉着脸，没跟他说一句话。 赵闲也没搭话。 他掀着车帘，看外头。 地里的麦子刚收过，茬子还黄着。 车过了两个村口。 头一个村口，立着一块新碑。 碑上写着：此处无水，行人自备。 第二个村口，有一间小屋。 屋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 回春堂分堂。 车没停。 老王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哼了一声。 “一个小小的村子，也敢挂这三个字。” “挂了三年了。”赵闲说，“里头有药，有人。” “谁教的。” “没人教。”赵闲说，“照着册子学的。” 老王爷不说话了。 到陵下，已是午后。 陵在山脚，背后是坡。 石阶三道，长满了草。 守陵的人出来跪迎。 一共五个。 为首的是个哑巴，年纪不小了，下巴上留着一把白须。 他不会说话，只比划。 赵闲看了两眼，看懂了。 “你是说，上回来的人，把石台擦干净了。” 哑巴点头。 “你自己擦的。” 哑巴又点头。 赵闲朝他拱了拱手。 哑巴慌忙摆手。 赵闲站在阶下，数了数台阶。 “这陵，开过两回。” “是。”老王爷答。 “这回不开。”赵闲说。 老王爷一愣。 “那王爷来做什么。” “来还东西。” 赵闲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 他解开黄麻绳，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灰。 黑的。 他把灰倒在陵前一块平石上。 风一吹，灰飘起来一点，又落下。 老王爷盯着那堆灰。 “这就是……” “这就是长生。”赵闲说。 老王爷的手，抖了。 陵前有一处旧基。 是当年炼丹的丹房，如今只剩半个石台。 赵闲走过去。 石台面上，有九个孔。 分三排，三三成列。 孔眼很旧，边都磨圆了。 赵闲站着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孔边的石。 石头是凉的。 孔里却有一点温。 他把手在孔口上拢了拢，又放下。 “老王爷，这炉子，当年是谁砌的。” “不知道。”老王爷说，“开国那年就有了。” “图纸呢。” “没有。烧丹的事，从来不落纸。” 赵闲点点头。 “不落纸，才好办事。” 他围着石台转了一圈。 台子很矮，只到膝盖。 九个孔朝着一个方向，像九只眼睛，一直望着陵门。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针囊，解开。 九根针。 排开，一根比一根短。 针柄上，刻着一个“沈”。 老王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宫里的东西。” “是。” “二十一年前，沈氏带进宫的东西。”老王爷说，“按律，要交宗人府。” 赵闲没理他。 他把第一根针，对准了第一个孔。 停了一下。 “王爷。”老王爷的声音高了，“这针，你不能插。” “为什么。” “谁开谁死。”老王爷说，“当年开陵的几个人，你查过。” 赵闲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箱子的开法。”他说，“这是炉子的开法。” 他把针，插了下去。 第一根。 第二根。 一根一根。 九根针，插满了九个孔。 石台上，风停了。 赵闲蹲下去，把眼睛凑到孔边上。 孔里是黑的。 可黑里头，有东西。 他看了很久，抬起头。 “老王爷。” “……怎么。” “这九个孔，底下是通的。” 老王爷腿一软，跪在了石台前。 哑巴守陵人也跪下了。 赵闲没跪。 他看着那九根插在石孔里的针。 针尾露在外面，被午后那点日头照着。 一根挨着一根。 像一排很小的界碑。 “老王爷。”他说。 “……” “明天天亮之前，谁都别动它。” “这根针，就这么插着。” 老王爷盯着那根针，半天没应声。 “天亮之后呢。”老王爷问。 “天亮之后，”赵闲说，“它就不是宗人府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