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火盆里的图

夜里，赵闲从那个角门进去了。 引路人在前头带路。 “墙根第三间，是医正的内院。” “他这个时候不在。” “你怎么知道。” “每年这天，他都去墙上坐。”引路人说。 赵闲没多问。 内院的门半开。 院中央摆着一只大火盆。 一个人正往里添书。 一摞一摞的。 书皮上是字——《针经》《九针辨》《问针录》。 添书的人添完，拍了拍手，走了。 赵闲等他走远，才过去。 他先数了数院子里的门。 四扇。 三扇关着，一扇开着。 开的那扇，是书房。 书房里空了一半。 书架空着，地上有灰痕。 灰痕上的印子，是成套的书。 成套搬走的，成套烧掉的。 最里头那张桌子上，摆着一只木匣。 匣子空了。 匣底上有一层灰。 灰里有个印子。 是个针的形状。 长针。 比寻常的针，长出一寸。 火盆里的纸卷起来，黑了。 他折了一根树枝，往灰里扒。 扒出半页。 纸一边焦了，一边还在。 上面有图。 一个人躺着。 旁边一只手。 手里一根针。 针落的位置，赵闲认得。 是第九针。 图上只剩半幅。 另半幅，烧没了。 图边有一行小字，也烧了一半。 只剩下三个字。 “……顶一口……” 赵闲把那半页捏在手里。 纸还烫。 他站了很久。 大医正不是不知道第九针。 他知道。 他手里有图。 他在烧它。 他怕它。 灰堆边上还有东西。 赵闲用树枝拨开。 是一摞没烧完的书。 书脊上都有印。 是中原的印。 “这些书，从哪儿来的。” 身后一个声音：“中原的船，来了十七年。” 赵闲回头。 一个人站在门里，提着一盏灯。 是大医正。 他站了很久，肩上落了一层灰。 赵闲没动。 他也没动。 风从火盆上过去。 “先生。” “嗯。” “火大，看得清。” 大医正走进来，站在火盆边。 他低头看了会儿火。 “这些书，是你烧的。” “我烧的。” “为什么。” 大医正没马上答。 过了会儿，他说：“烧了两年了。” “烧完了吗。” “没有。”大医正说，“每一本我都看一遍。” “看完了，再烧。” “为什么看。” “怕漏了。”大医正说，“漏一页，就有人照着学。” 赵闲盯着他。 “你怕的不是有人学。” “你怕的是第九针传出去。” 大医正的手抖了一下。 “第九针传出去，显灵就没了。”赵闲说。 “你编了二十年的名册，一夜就白编了。” 大医正没应。 他低头看火。 “有一本，我烧不下手。” “哪一本。” “你手里那本。” 赵闲攥紧那半页。 “你把图烧了，自己却记得住。” “记得住。”大医正说，“纸会烂，脑子烧不掉。” “心也会坏。”赵闲说，“你看你的手。” 大医正没接这话。 “另一半呢。” 大医正不看他。 “烧了，就没神了。”他说，“没神，这城就散了。” 赵闲往前走一步。 “散了，也比假的强。” “你说这话，是因为你不是这城的人。”大医正说。 “那你就把我当这城的人。” “先生。” “嗯。” “这城里，一半人靠庙活着。”大医正说，“抬轿的、印签的、烧香的。庙一倒，他们吃什么。” “吃手艺。”赵闲说，“手上的活，饿不死。” 大医正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手艺早丢了。” “手艺丢了，可以再学。”赵闲说。 “学不会了。”大医正说，“会手艺的，都走了。” “为什么走。” “因为在这儿，会手艺不如会念经。” 赵闲没说话。 火盆里，又卷起一张。 他转过身。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明日庙里抬个人来。” “抬谁。” “一个救不活的。”大医正说，“你救不救。” “救。” “那你就守一夜。”他已走出门去，声音留在院里，“我在这儿，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