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一世闲王

又过了些年。 回春堂开了很多。 有的在城里，有的在村口。 南屿也有了一间。 开船过去要走十几天，可是每年都有人去。 去了回来，说那边的堂，匾上写的也是三个字。 秦霜管的伤兵营，在京城西边。 她不再上马冲阵了。 可是营里的大夫，谁都怕她。 因为她查得细。 哪个兵换药，她都记得。 有一年冬天，营里进了一批新药。 她一样一样验过。 验到最后一箱，她把箱子扣了。 “退回去。” 送药的人不服。 “这是官药。” “官药也得能用。”秦霜说，“用不了的，退。” 柳三变改了名。 京里人叫他柳大人。 官督商运的药路，铺了十几年。他没再做过一桩自己的买卖。 有人问他图什么。 他说，图一条路上有药。 有年春天，柳三变托人带了封信。 信里没写别的。 只说，南边新开了三个仓。 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路还在。” 赵闲把信收进箱里。 箱里这样的信，很多。 有的是柳三变寄的。 有的是外地堂口寄的。 有的没有落款。 玄机子的观，还供着药王。 香火比从前旺。 玄机子后来收了个小徒弟。 小徒弟问她，观里为什么不供神。 玄机子说：“供的那个，当年也是个大夫。” “那他成神了吗。” “没有。”玄机子说，“他成了方子。” 她不常下山。 只每年秋天，往《医典》的局子里，送一卷抄本。 李崇把《医典》修完了。 修完那天，人已经很老。 局子里的人要装箱。 李崇扶着箱子，站了很久。 有人问他：“老太医，怎么了。” “没什么。”李崇说，“就是忽然觉得，这书里，少一个人。” 他让人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不是名字。 是一个日子。 他把书搬到赵闲那儿，坐了半个下午。 “我把你的名字，记在最后一页了。” “记它做什么。” “后头的孩子，得知道这书里有个人。”李崇说，“那个人不署名，可谁都得念他一声。” 赵闲没接话。 他给李崇倒了碗水。 书修完的第二年，李崇走了。 走得安静。 那一年的冬天，京里开了一家新堂。 不大。 一间屋，一张案，一口铜壶。 门上没有匾。 有徒弟问他：“师父，为什么不挂匾。” “挂了匾，人就来找匾。”赵闲说，“不挂，人来找病。” 屋子在一条小巷里。 左右是米铺和布庄。 案子是旧的，椅子也是旧的。 墙上挂着一张图。 图上是九针。 来的人少。 有时候来的是个孩子，摔了磕了。 有时候来的是个老人，睡不着。 有时候来的是个妇人，孩子烧了。 赵闲看一个，算一个。 看完，记一笔。 本子上，字很潦草。 他不记名字。 只记病。 记完，合上本子。 本子一年换一本。 那间屋子里，他坐着。 一天一天地坐。 有时候一个上午，来两三个病人。 有时候，一整天。 一个也没有。 那天也是这样。 日头从东边升上来，又落到西边。 门没响过。 徒弟把铜壶里的水，续又续。 “师父。” “嗯。” “是不是没生意了。” 赵闲看了看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谁都不进来。 “不是没生意。”他说。 “那是什么。” “是没人病。” 徒弟不懂。 “没人病，不是没活儿干了吗。” “是。”赵闲说，“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徒弟还是不懂。 “师父，没病人，咱们吃什么。” “有饭吃。”赵闲说，“药路通着，官府补着。饿不着。” “那咱们干什么。” “坐着。” “坐着等什么。” “等一个人进来。”赵闲说，“他不进来，就是天下都好。” 徒弟想想，不说话了。 他把铜壶端下去，换了一壶新水。 赵闲站起来，把针囊理了一遍。 新针还在。 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纸角微响。 风小了。 门口的影子，收进了门里。 他坐回去。 外头的天，慢慢暗了。 一整天，没有一个病人来。 天下无疾。 这就是他这一世，最想要的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