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一两银子一本

从六里村回来，赵闲没进家门。 他去了东市。 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有一张桌子。 桌上摞着一叠书，薄薄的，封皮写着四个字： 闲王针法。 一个后生站在桌子后头，嗓门很大。 “一两银子一本！” “闲王亲手传的法子！错不了！” 桌子前头，排着七八个人。 有人掏钱。 赵闲站在人堆外头看。 看了小半个时辰，卖出去十一本。 小徒弟在旁边站着，脸涨得通红。 “师父。”他说，“那书里写的是……” “假的。”赵闲说。 “您都没看。” “不用看。”赵闲说，“我手上没有一本叫这个名字的书。” 小徒弟不说话了。 前头，一个老汉交了一两银子，把书抱在怀里。 他没有走。 他站在桌边，把书翻开，翻开第一页，凑得很近，看。 他不认得几个字。 看了半天，他抬头问那后生。 “这上头，真是那个王爷写的？” “真是。”后生说，“您回去照着扎，错不了。” 老汉把书抱紧了，转身要走。 小徒弟上去拦了一把。 “老人家。” “做什么。” “这书……”小徒弟张了张嘴。 赵闲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阿豆。” 小徒弟回头。 赵闲摇了摇头。 老汉抱着书，挤进人堆里，走远了。 “师父——” “你拦了他，他今晚睡不着。”赵闲说，“他媳妇的腿疼了三年。” “他不买这本，就得花十两请郎中。十两他拿不出。” 小徒弟的手还举着，慢慢放下来。 “那我去撕了他——” “别撕。”赵闲说。 “那怎么办。” “记账。”赵闲说，“谁在卖，卖了多少天，书从哪儿来。” 当天晚上，柳三变来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走路还是那个市井样子，进门先看柜上有没有点心。 “你要我查的那个书贩子，查着了。” “说。” “书不是他印的。”柳三变说，“他是从城南一个书坊拿的。” “书坊后头还有一个人。” “谁。” “一个书吏。”柳三变说，“名下有印书的板子，是官印抄本的外流。” 赵闲端着茶，没喝。 “医典局的东西。” “是。”柳三变说，“当年刻版散天下，散出去的不只有方子，还有印。” “散了几年了。” “十一年。” 赵闲把茶放下。 十一年，他散出去一册谱。 散出去的时候想的是：方不留人，人自留方。 他没想过，方子后头还跟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会自己走路。 “报官吗。”柳三变问。 “不报。”赵闲说。 “不报，他接着印。” “我要见他。”赵闲说。 三天后，那书吏来。 四十岁上下，瘦，手上全是墨。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王爷。” “起来。”赵闲说。 书吏不敢起。 “我见过您的册子。”他说，“二十年前，我在松江当书办。那年发疫，我一家六口，活了四口。” “后来我到局子里当书吏。” “我看到刻本只下到州县，下不到乡里、不到山里。”他说，“我偷了板子，多印了几千本，卖三钱，卖一册亏一册。” “贴了三年我的俸禄。” 赵闲看着他。 “《闲王针法》是谁的名字。” 书吏的脸一下白了。 “不是我。” “那是谁。” “书坊。”书吏说，“书坊说，不用回春堂三个字，没人买。” “他们就加上了您的名。” 赵闲半天没说话。 “你起来。”他说。 书吏起来了。 “你做的那几千本，”赵闲说，“是有用的。” “可是——” “错的地方，得改。”赵闲说。 他叫人把灯拨亮。 “把板子拿来。”